&esp;&esp;上午十一点钟,食饮机已经落粮,金金狗却完全没有理。李承袂看到小狗正一声一声地叫,她好像能感觉到李承袂正在看她,仰着头抻着脑袋,仿佛这么叫能把他叫回来。
&esp;&esp;她叫得无比凄惨,卧着叫,躺着叫,走来走去地叫,在他常待的地方叫,朝着佣人哀求地叫,但没人能帮她叫回他,没人能帮一只小狗找回主人。
&esp;&esp;她已经不安到不肯睡狗窝了,每天都费力地爬到他床上去,拱开他盖过的被子,蜷进里面。
&esp;&esp;李承袂看着,说不出什么感受。
&esp;&esp;或许他必须要承认,自己已经意识到无论如何裴音现在是只狗,两个多月大。幼犬多离不开母亲她就多离不开他,她睡觉要在他床下,吃饭要先看看他,她把他跟食物和生存比肩,他是她那个小小的狗脑袋里最重要的存在。
&esp;&esp;变狗事件刚发生时,李承袂在监控中目睹狗群,曾让特助查过。西山养狗的人不少,一片楼盘至少上百户。狗也要社交,所以主人会在太阳刚落山时牵出来,让小狗彼此交际。
&esp;&esp;他还一次都没带金金狗出去过。
&esp;&esp;好像已经知道会这样。知道自己迟早要心软,迟早要选择迁就一个变狗的孩子。
&esp;&esp;李承袂叹气,关了电脑,拿来外套穿上,离开这里。
&esp;&esp;与此同时,金金狗放弃守在这里等李承袂回来,用脑袋顶开阳台窗子的那道细缝,勇敢跳了出去。
&esp;&esp;她要自己去找李承袂。
&esp;&esp;她要把哥哥、把主人找回来。
&esp;&esp;狗的天!
&esp;&esp;裴音摔进了柔软的草丛中。
&esp;&esp;狗的天!金金狗刚回头就被震撼。
&esp;&esp;a市在北方,春天不若南方来得那么早,三月蛰虫始振,还是春寒料峭的天气。李承袂对绿化植被的审美更偏日式,管家会定期让园艺师过来维护,一年四季都是常青,强调深绿冷白,与秾丽相对。
&esp;&esp;裴音在这里住了半年,对别墅并不陌生,但她从没有看到过这些充满大量细节的内容。
&esp;&esp;金金狗放眼望去,新绿接着冬末的灰,已经又挨着地皮铺了一层。草蝇翅虫在视线平处飞舞,茸茸的狗尾巴草发满叶子,有很小很香的花开在下面,作为小狗,拼命仰起头才能看到樟树的叶子。葡萄风信子已经开了,在灌木下面,可以从树根那里爬过去。
&esp;&esp;小院子种梅,大院子就种樱树。开后都是白花,金金狗心中的伤感一扫而光,挤进灌木,往边缘的围栏处走。
&esp;&esp;很短暂的,裴音想起曾经她做人时有过的小小心愿。
&esp;&esp;是听说李承袂曾在日本生活时有过的幻想,她想穿草青色的浴衣跟他去十月中旬的烟花大会。她要抹很粉很明显的腮红,在眼睛下面,然后在夜晚的山坡上拍照。然后……他们从清水寺上去,天气阴阴的下雨,哥哥带她到山上的餐厅吃饭。李承袂的习惯,时间预约在正午十一点钟。
&esp;&esp;裴音总觉得,如果她是李承袂的妹妹这一切就真的会发生,她坚定相信其他平行世界里这些都真实存在,哪怕这真实只是她的幻想。
&esp;&esp;她对那种自由的、舒适的、富足的生活的想象,都是由李承袂带来的。有他就有一切,十七岁小小的、浅白的世界观里,这就是裴音认知的全部了。
&esp;&esp;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抛到脑后了,她站在一望无垠的青绿的草中,脚掌踩着绵软的泥土,有劲劲的尾巴和漂亮的三色花毛。
&esp;&esp;狗的天!外面的世界如此宽阔、葳蕤,就像塞尔达里的旷野。
&esp;&esp;她是一只狗,她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东京涩谷巨大的十字街头,随便哪条路都可以热闹地走下去,去追樱花、蝴蝶和不存在的野兔。
&esp;&esp;她是一条漂亮的米格鲁猎兔犬呀!
&esp;&esp;裴音立即幻想自己像侏罗纪公园里的霸王龙那样,将栏杆踩在脚下,在人们惊恐的尖叫声中英勇出笼,但事实是她立即夹着尾巴就从栏杆下的缝隙连爬带钻地滚出来了。
&esp;&esp;耳朵向空气翻开,金金狗逆毛,又有那么一瞬间,一种像是奴性的羁绊提醒她,曾经有个男人用大手温和地抚摸过这里。
&esp;&esp;她逃出来,就是为了找到这个摸过她的男人。
&esp;&esp;金金狗不停舔着鼻子,又洗了把脸,墩墩地走了几步,注意力就被飞过的白色花瓣引走。她越走越快,然后跑了起来。她飞奔着,彻底跑向自由,把找李承袂的事抛到脑后。
&esp;&esp;欧欧欧欧欧欧欧!
&esp;&esp;她已经闻得到其他狗的味道了。
&esp;&esp;狗脚印疯狂踩进春天的土地里。
&esp;&esp;人脚印冷静落在西山别墅玄关,入户后门口,酸枝木隔断旁边。李承袂面无表情,把刚摘下的手套轻轻丢在桌上。
&esp;&esp;“狗呢?”他问。
&esp;&esp;-
&esp;&esp;不需要他这个儿子可以把他跟家里狗拴在一起的。
&esp;&esp;雁平桨愤怒地翻了个身,抱着胳膊听耳机里的播客。
&esp;&esp;他跟父亲冷战已经有快一个月了。就因为那天父子拌嘴,他顶了两句。
&esp;&esp;妈妈今天早晨,特地等老爸走了跟他说话:
&esp;&esp;“前阵子,所里的实习生把零食落在柜子里,引了老鼠过来。你这周哪天放学早,过来帮妈妈捉一下,好不好?”
&esp;&esp;雁平桨边苦着脸喝玉米汁边答应了。
&esp;&esp;“不好喝吗?”
&esp;&esp;雁稚回有些不好意思,挽了挽头发:“我看爸爸很喜欢,这个颜色很好看呀,你看,黄澄澄的,咱们每年提前十个月订的花雕蟹,里面的蟹黄就跟这个颜色差不多。”
&esp;&esp;雁平桨心说他五十岁老男人喝五谷杂粮当然喜欢,我这种年轻男人当然是喝可乐。想着又看到妈妈柔软关切的眼神,不理解她怎么会和爸爸相爱。
&esp;&esp;诚然蒋颂看起来还不像五十岁会有的样子,诚然他的腹肌比自己更清晰更厚,但雁平桨认为自己这个年纪薄肌就恰到好处,脂包肌的优点本来不会是他们这种年轻人有。
&esp;&esp;所以他们父子也差不多,他并不比蒋颂差很多,只是蒋颂在地位关系上做了他爸,只是他由蒋颂和雁稚回抚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