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地铁
凌晨三点,最后一班通往“彼岸”的磁悬浮地铁,在空无一人的城市轨道上安静滑行。车厢里灯光惨白,映照着零星几个乘客沉默的侧脸。窗外,摩天楼的玻璃幕墙依旧反射着人造月亮的光芒,但那些曾经彻夜不明的窗户,如今十有八九是黑的。巨大的全息广告牌还在机械地轮播,内容却从最新的星际飞船、基因疗法、艺术展预告,变成了单一的、柔和的淡蓝色宣传语:“选择您的人生。终极版。”下方是“极乐境”项目的标志——一个微笑的、闭着眼的人脸轮廓,被简化的神经树突图案环绕。
李哲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轻便的存储箱。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张全家福的实体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一枚他获得“年度创新算法奖”的旧奖章,还有一本纸质版的《神经漫游者》——少年时代点燃他对虚拟现实最初想象的书。他要去“连接中心”,交出身体,换取一张通往“极乐境”的单程票。
广播里传来柔和的女声:“终点站‘新黎明枢纽’即将到达。请前往‘极乐境’的乘客,前往c出口,搭乘接驳舱。感谢您选择现实世界最后的旅程。愿您在彼岸,找到永恒的安宁与满足。”
“安宁与满足。”李哲默念。他看向窗外掠过的城市。街道空旷得可怕,只有自动清洁机器人在慢悠悠地打扫并不存在的垃圾。一家他常去的咖啡馆,橱窗里还摆放着精致的杯子,但门把手上挂着“永久停业”的牌子。公园里,秋千在夜风中自己微微晃动。这座城市,这个文明,像一件被主人精心保养却突然弃之不用的华丽衣裳,正在缓慢地失去温度。
“嘿,你也去?”旁边座位一个头染成亮紫色的年轻女孩探头问,她脖子上纹着“感官即真实”的字样。
李哲点点头。
“酷!我等这天好久了!”女孩眼睛亮,“你知道我申请了什么初始体验包吗?‘创世神-青春版’!进去就能自己设计一个星系,捏种族,定物理法则!现实里搞科研累死累活还得看经费脸色,进去我就是上帝!”
前排一个穿着旧西装、鬓角灰白的中年男人回过头,声音沙哑:“上帝?孩子,那里面的一切,包括你想当上帝的念头,都是你自己预设欲望的反馈循环。你只是在吃自己情绪的尾气。”
女孩撇撇嘴:“那又怎样?现实里就不是了?工作、买房、生病、看别人脸色……不就是更糟糕、更不受控的循环?至少在里面,我的循环是我选的,而且保证是爽的循环!”
中年男人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一栋正在被缓慢拆除的大楼——那里曾是人类第一座轨道电梯的地面基站,如今成了无用的纪念碑。
李哲理解他们。他是“巅峰之后”一代。出生时,可控核聚变已经普及,物质极大丰富;成年时,强人工智能解决了大部分管理和服务岗位,基因编辑基本消除了遗传病,衰老被大幅延缓。他们这代人没有经历过匮乏、大规模战争、生死存亡的危机。文明像一艘燃料无限、自动驾驶的豪华游轮,平稳地航行在平静却看不到新大陆的海面上。起初是兴奋地探索船舱每一个角落,然后是享用无尽的美食娱乐,再然后呢?
目标消失了。当生存不是问题,当探索抵达认知边界后的“无人区”,当创造似乎只是在前人风格上的细微变奏,一种深沉的、弥漫性的“意义倦怠”悄然笼罩了社会。抑郁症和虚无主义流行,出生率断崖式下降,不是因为养不起,而是“为什么要带一个新生命来重复这无目标的长途旅行”?
“极乐境”计划,最初只是一个脑机接口深度娱乐的前沿实验。但当第一个体验者描述他在里面“感受到比初恋强烈一百倍的悸动”、“创作出令自己泪流满面的、根本不存在的交响乐”后,风暴开始了。技术以惊人的度成熟、廉价化。伦理吵翻了天。反对者称之为“集体精神鸦片”、“意识的自杀”、“对真实宇宙和人类血肉之躯的终极背叛”。支持者则高呼“自由的真谛是选择的自由,包括选择不存在的自由”、“如果现实已无挑战,为何不去体验挑战本身被设计成无限乐趣的世界?”、“感官的丰饶也是丰饶,且更直接”。
公投在五年前举行。投票率是史无前例的。结果,赞成“有序开放自愿接入”。法律、监管、保障系统在巨大的民意和资本推动下迅建立。起初是绝症患者、重度抑郁者、探索欲极强的艺术家和科学家。后来是普通人。越来越多的人。
地铁到站。李哲随着零星的人流走上月台。巨大的“新黎明枢纽”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诡异。指引标识清晰简洁。他沿着“初次接入者”的绿色箭头,走过长长的、布满舒缓自然风光全息影像的走廊,来到接待大厅。这里更像一个高级诊所,柔和的光线,淡淡的香薰,穿着淡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带着职业化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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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身份核验,最后体检,心理评估简易问卷(“您是否自愿,并理解这是单向选择?”——是。“您是否有未完成的现实责任?”——无。“您对‘极乐境’的基础体验框架有何偏好?”——李哲勾选了“无限图书馆”和“未知探索模拟”)。
然后,他被带到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乳白色的、流线型的“连接舱”,像一枚放大的种子,或者一个未来的棺材。工作人员温和地解释着流程:躺进去,生命维持系统启动,纳米导管连接,意识上传,无缝过渡。在“极乐境”中,会有引导员帮助他熟悉基本规则和构建初始环境。
“您有最后十分钟,处理任何现实世界的末了事宜,或者……只是静一静。”工作人员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李哲走到房间唯一的观察窗前。外面是枢纽的巨大中庭,下方,一排排连接舱如同整齐的蜂巢,大部分已经亮起了代表“活跃”的柔和蓝光。更远处,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是沉睡的城市,和城市之外,真实的、星光稀疏的夜空。他想起那本《神经漫游者》里的句子:“网络空间。每天,来自无数国家的成千上万操作员,体验一种共识性的幻觉……”
他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这不是逃亡,他对自己说。这是选择。选择无限延伸的、由自己欲望和想象力构筑的“内太空”,而不是这个已经完成探索、只剩下维护任务的“外太空”。在里面,他可以真正地“读”完无限图书馆里每一本书(甚至包括未写出的),可以“体验”从原始星球生命诞生到星系级文明灭亡的每一个瞬间,可以“创造”从未有过的艺术形式,可以“爱”上任何一个由自己潜意识投射出的、完美契合的灵魂伴侣。没有物理限制,没有资源竞争,没有意外死亡,没有求不得、爱不离。永恒的、可调节的、安全的“高潮”。
代价是这具肉体,这个真实的、会衰老、会生病、需要维护的躯壳,将被永远封装在营养液和机械臂中,直到某天能源断绝,或系统故障。还有这个真实的宇宙,将被彻底遗忘。
他躺进了连接舱。内壁柔软,自动贴合他的身体轮廓。一种温和的松弛剂通过皮肤渗透进来。头顶的舱盖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现实的光线消失。他听到系统启动的轻微蜂鸣,感到后颈传来细微的刺痛,然后是一阵温暖的麻痹感扩散开来。
视野并未黑暗,而是被一片柔和的白光取代。一个中性的、令人愉悦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欢迎。请构想您的第一个场景。可以是记忆中的任何地方,也可以是纯粹的想象。我们将以此为基础,构建您的初始‘极乐境’。”
李哲闭上眼(虽然他已经没有“眼”的概念)。他试图想象那无限图书馆的大理石长廊,或是某个未曾见过的外星海岸。
但第一个不受控制跳出来的,却是刚才地铁窗外,那个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空荡荡的秋千。真实世界的秋千。
这个画面闪现了不到百分之一秒,就被他强大的、期待已久的意识驱散。他集中精神,开始细致地构建一座漂浮在云端的、由光书卷构成的巨大城市细节。
连接舱外部的指示灯,稳定地亮起了蓝色。
城市里,又一座大楼的灯光,在程序设定下,到了该熄灭的时刻,准时熄灭了。风继续穿过空旷的街道,出无人倾听的呜咽。文明的墓碑,正在由它最辉煌的造物——技术和满足欲望的能力——亲手,一块块地垒砌。而在那无数个着蓝光的“种子”内部,一个由纯粹欢愉构成的水恒纪元,刚刚开始。那里没有秋千,没有风,也没有关于意义的疑问。那里应有尽有,除了“离开”这个选项,和那份独属于有限、脆弱、充满缺憾的真实世界,才能产生的、尖锐如星光般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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