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移桃那句“不祥”说完,叹口气便不再言语。姜织满肚子疑问,到底咽了回去。
若她还是懵懂年纪,定要扯着娘的袖子刨根问底,如今她听得懂话外音。
姜织小时,听得最多的便是这些神神鬼鬼。
在村里头,日头落了西就闲了下来。舍不得点灯耗油,族邻上下天热就聚在老槐树下,天冷就挤在哪家灶膛边,话头比野草还杂,从东家的鸡西家的狗,一路扯到有鼻子有眼的鬼鬼神神。
有一桩,姜织记得深,族里的十爷爷总爱说:人这一辈子,一看命,二看运。
“命是天定的,八字轻重,落地那刻就钉死了。”
譬如姜文贤,虽说他不记恩义,但村里人嚼起他家事来总津津有味,说他是“六两一钱的命,秤砣都压不住”,注定要享福,吃笔杆子饭。
同他做对比的是下村的一户人家,似是叫石长亭,当年还是他领姜文贤去开的蒙,同期的童生,那人命轻,读书读不出,把家读得四壁透风,最后人也落个半疯。
十爷爷总会补一句:“命之外,还有运”。
这说法就更玄了。有句老话说:“命好不敌运蹇,瓦片也能砸死人,”意思是本是好命,若运道背了,或是造了孽、改了运,好命也能活成歹样。
就像她爹姜顺时。
算命的曾说他是六两八钱的命,比姜文贤还沉几钱。可运道不好,修屋顶时一阵邪风,脚下一滑,人就这么没了。
林移桃原本从不信这些,后来听得多了,什么改运、借运,便忍不住往那处想。似乎就是从借门板给何七娘当棺材起,家里日子便一日难似一日,仿佛运道真被人掏空了似的。
她也成了寡妇,终日搓蓑衣、纺麻线、纳千层底挣几个子儿,日子像浸在黄连水里,渐渐竟活成了何七娘的模样。
她知道村里人背着她说过,夭折横死的人沾不得,容易沾了厄运,甚至还有人说,运道这东西,就跟水缸里的水一样,你舀给别人一担,自家水缸就见了底。
这些没影的鬼话胡话,林移桃在人前从不认同,可深夜里实在熬不住,便不由得淌着泪骂丈夫心狠。但她终究是个良善妇人,怨不得半点别人,只说是自己的命不好。
从前姜织当鬼话听,如今她依旧不信。若命生来注定,若行善反会遭厄,那人还活个什么劲?她重活这一世,不就是老天爷许她回来改命的。
过年几日的亲朋温馨,像一场拌了糖的美梦,哄着苦熬一年的人能有心气继续捱下去。
转眼到初五,归家在即,美梦要醒了。
“织织,你们要走了啊,”表姐林花树有些依依不舍。
“死妮子,这么舍不得,过阵子你小姑家下秧苗,要你爹带你去就是!”廖氏一指头戳在女儿额上,姜家这么一大家子,虽然帮着干了些活,劈了一墙角的大柴,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这几日功夫,几个小的险些吃光了她半缸子米,哪里还能招待得起。
“织织儿,”阿婆拉着姜织的手到灶边,“跟你阿翁再说两句话。”
往年林移桃回娘家,临走时两老总要千方百计塞些东西给她带上。
家里也无甚好物,年头好时拿些布米油粮,年头紧舅舅家都缺吃少穿,也要包几把干酸腌菜,实在没得给,瓦罐碗坛、竹篾器具也要带走几只。
当然,这都是二老积攒的体己。
舅母廖氏脸色虽不好看,但二老顾着小女外孙,明里暗里的贴补,她也硬拦不住。
姜织听娘说过,外翁林焦堂年轻时候四肢健全,体魄强壮,就是仗着自己身子骨硬朗,干活的时候用尽蛮力,从郏县到蓝田郡上百里的路程,几百斤的货物担着走,一天来回几个趟,久而久之,双腿生生走坏了,站都站不起来。
昔年外翁做走货郎,进项比老农强的多,家里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也娇惯坏了妻儿。
他腿坏后,阿婆险些哭瞎一对眼。
外翁腿不能动,手上的活儿还是能做,他就去跟了个篾匠老哥学编篾。买了刨刀锯凿,家里还劈了一块地出来种竹,他人聪敏能干,不到半年就出了师,寻常就做些簸箕、箩筐、提篼、背篓之类的贴补家用。
以前那会儿,外翁的篾匠老哥人好心善,经常帮外翁揽生意,主动给外翁介绍主顾,自己有大单活计了,为照顾外翁还让他帮着做活,钱粮也给的足。
后来外翁的篾匠好老哥去世了,让他儿子接了手艺,他儿子跟外翁又没有情义,自然不会再接济,反而附近村乡的生意都让他占了去,外翁的收入大不如前,家里日子苦巴巴,幸好儿女已经拉拢大,儿子娶了精明的媳妇儿,女儿也嫁了能干的丈夫,外翁总说自己功德圆满了。
近些年外翁身子不济,也就是靠给村上村下编些竹笼器具,攒几个小钱,到了过年小女林移桃回来,想方设法也要补贴几个。
因为姜织她爹姜顺时,就是他挑选看中的,当年外翁瞧姜顺时中眼,才肯把娇女嫁给他。
谁知姜顺时哪里都好,却是个短命的,留下两对嗷嗷待哺的儿女,害惨了林移桃,外翁嘴上不说,心里却内疚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