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茷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一本正经地补充:“鸣玉兄所言倒是不虚,林下先生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顾鸾哕:“……”
他顿时不乐意了,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恼火:“小君子,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助手!”
齐茷一脸疑惑地看向他,霜白的脸颊上满是不解:“在下并未忘记……鸣玉兄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顾鸾哕:“……”
好气哦。
顾鸾哕气得再没和齐茷说话,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开着车,横穿了大半个无冬城,终于抵达城东的林下住处——这里离郑莫道的家不算太远。
车刚停稳,就看见杜杕早已等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身姿挺拔,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淡,正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子交谈。
那个穿着学生装的男生顾鸾哕也认识,正是顾远顾南行。
因为父辈勉强也能说得上是交好,早年顾鸾哕和顾南行见过不少次。只不过最终顾鸾哕选择去英国读书,顾南行则远赴荷兰留学,二人多年未见,关系也渐渐疏远了。
更让顾鸾哕费解的是,顾南行从荷兰留学回来,竟然还要拜在林下的门下修习国文。鬼知道顾南行一个学法律的,怎么回国又开始学母语了。
这让他忍不住摸着下巴暗自思忖,难不成这就是他娘所说的,学历和学识本就两码事?
看来知识这东西,还真是学无止境。
杜杕背着顾鸾哕和齐茷,顾南行却正好面向巷口,见顾鸾哕和齐茷联袂而来,立刻拱手行礼,语气热络:“鸣玉兄,阿茷,你们可算是来了,等你们许久了。”
齐茷上前一步,对着顾南行作了个标准的揖礼,动作行云流水,霜白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清雅的弧线:“南行兄,好久不见。”
“确实许久未见。”顾南行笑着回礼,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笑着问道,“你最近怎么没去学校?先生还惦记着你呢。”
“承蒙先生挂念。”齐茷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像霜叶上陡然蒙了一层灿烂的光,刹那间明媚了秋色,“前些日子答应了鸣玉兄,这段时间要做他的助理,待郑莫道先生的案子查清之后,我再回学校上课。”
顾南行闻言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倒也无妨,最近学校课程不算紧张。不过先生还特意为你留了课业,生怕你耽误了学业。”
齐茷闻言不由再次作揖,轻笑道:“是在下让先生费心了。”
顾南行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得了吧你,也就仗着先生最疼你。”
说着,他转身对着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恢复了礼貌:“几位快请进,先生已经在院中等候多时了。”
顾南行引着几人穿过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可照人,映出他一身笔挺的学生装。
他的目光掠过顾鸾哕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恳求,却又飞快敛去,转身时语气已变得郑重了几分:“先生治学极严,却从不摆架子。我初归时总觉国学陈腐,直到听先生讲《诗经》,才知古人的智慧远比西学典籍里的道理更通透。”
说完,似乎是担心这样的言语显得自己厚此薄彼,不符合当下崇洋贬中的文学潮流,顾南行又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并非是指西学不佳,只是先生的学识实在让人由衷折服。”
顾南行在有意地忽视自己——顾鸾哕感觉到了。
理论上来讲,这是不应当的,毕竟,不说他们早年也算有几分交情,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帮了顾南行一个大忙——顾南行跑遍无冬也没人能帮他,是顾鸾哕冒着被他爹打个半死的风险去做了那件事,但现在顾南行却不想认?
正思忖间,顾鸾哕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若有所思,抬眼望去,果然见顾南行正冲着他挤眉弄眼,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顾南行不想让人知道那件事。
顾鸾哕挑了挑眉,却到底垂眸不语,算是默许了顾南行的请求。
见顾鸾哕没有拆穿的意思,顾南行松了口气,这才领着三人往里走,边走边说道:“先生昨晚熬夜整理资料,今日精神可能不太好,几位多担待些。”
顾鸾哕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身旁的齐茷陡然拔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紧张与责备:“先生熬夜了?怎么回事?先生身体本就不好,大夫都说了不能让先生熬夜的,你怎么不拦着他?”
顾南行撇了撇嘴,语气无奈:“还不是为了你们……昨天那个小巡警来传话,说你们要问一些玄鸟相关的事,先生一听,连夜就翻箱倒柜整理资料,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这话一出,顾鸾哕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看见齐茷瞥了他一眼,往日里温和如水的眸中此时盈满了不满,仿佛他就是那个让林下先生操劳到睡不着觉的罪魁祸首。
顾鸾哕:“???”
平日里那个温和疏离但待人有礼的小君子呢?
齐茷为了林下凶他?
顾鸾哕一阵憋气,却又无从辩解。
身后的杜杕见状,目光飞快地略过顾鸾哕与齐茷,在顾鸾哕的表情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笑,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
林下的住处是一座很大的老宅,前院宽敞却透着几分破败,池塘早已干涸,池底长满了杂草,假山石缝中钻出几丛野草,青石板路也有几处碎裂塌陷,唯有院中那棵高大的枫树还长得枝繁叶茂,满树红叶在晨光中灼灼生辉,透着勃勃生机。
这般破败与繁盛交织,竟生出几分奇异的韵味——若不是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落叶灰尘,顾鸾哕险些以为他误入了什么废弃的鬼宅。
齐茷在一旁轻声解释:“这座院子是林下先生家中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祖宅,已有百余年历史了,原本也是清雅有致的别院,游人无不惊艳。但先生仗义疏财,薪水和家产大多用来接济我们这些穷苦学生,实在没有浮财修缮院子,只能任由院子破败下去。我们这些学生来帮忙,也就是打扫一下落叶,也做不了别的。”
顾南行则在一旁补充道:“我原本想出钱帮先生修缮院子的,可先生执意不肯,说不如用这笔钱多资助几个上不起学的孩子,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杜杕闻言,素来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敬佩:“没想到林下先生竟是这般才德双馨之人。”
“道周兄这形容词有点怪怪的……”齐茷浅笑,“其实,先生还很年轻的,今年也才二十七岁。只是他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才这般博学。”
杜杕忍不住咋舌——同样是二十七岁,人家的二十七岁已经成为桃李满天下的国文教授了,他的二十七岁还在不是尸体就是鬼,整天应付没事找抽的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