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鸾哕意味不明地笑笑:“省得她跑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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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来到裴别浦家时已是傍晚,夕阳半斜,挂在西边的天际,洒下一片橘红的余晖;月亮却已悄然升起,悬在东边的天空,清辉淡淡。
罕见的日月同框,让天色显得不明不暗,带着几分诡异的静谧。
裴别浦居住的院子藏在胡同深处,月光将两侧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将院子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只有几缕余晖透过院墙的缝隙,落在斑驳的木门上。
顾鸾哕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房门就“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裴别浦站在门内,身着一袭水碧天青的旗袍,料子顺滑,贴合着她的身段,宛如一汪平静的湖水,又似无垠的蓝天。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如远山,唇色浓艳,配上碧色旗袍,恰似绿叶上绽放的绚烂花朵,明艳动人。
她启唇轻笑,声音温婉:“我等你们许久了。”
说着,她的双手合并在身前,旗袍袖子微微上提,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皓腕,腕上各戴着一只白玉镯子,质地温润,衬得她的手腕白皙、纤细。
——很难想象,这双手腕的主人正在等着自己的手腕上被扣上另一对银镯子。
顾鸾哕眸色深沉,指腹摩擦着文明杖上的墨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裴别浦微微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我不知道你们具体什么时候来,只是知道,你们早晚都会来……我曾想过,是三天,五天,还是十天八天?”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带上了一抹苦涩,轻叹一声,“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你就没想过逃跑?”顾鸾哕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逃跑?”
听到这个问题,裴别浦直接笑了出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眼神却带着几分坚定,“我为什么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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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顾鸾哕觉得头疼但又很合理的事情发生了——裴别浦一进巡警厅就彻底缄口不言。整整一夜,无论楚东流用了劝、哄、甚至旁敲侧击的法子,她都只是重复着“我是无辜的”“你们抓错人了”,其余的半个字都不肯多吐,活脱脱一副滚刀肉的模样。
——也不知这个主动戴上镣铐的人现在在想些什么。
顾鸾哕盯着询问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既然她想耗,那就晾她几天。她现在有恃无恐,觉得我们没证据拿她没办法,等她耗光了耐心,自然会开口。”
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已深,今日先到这,明日再说。”
巡警厅给几人备了晚饭,说是照顾几位“贵客”,晚餐竟是从无冬城里有名的酒楼打包来的,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配了一小壶黄酒,精致得与巡警厅的简陋环境格格不入。
饭菜刚好够三个人的量,顾鸾哕瞥了眼饭菜,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这么明目张胆地开小灶,苏厅长倒是会做人,就是让我们被底下的弟兄们戳脊梁骨,这可真是……”
杜杕没说话,只是起身把楚东流叫了进来。他将自己那份饭菜推到楚东流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指尖捏着大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回家吃,家父家母还在等我……这钱你拿着,你拿着这笔钱给弟兄们买点好的……今日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家,东西明日再买。”
楚东流捏着大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这……是苏厅长特意吩咐的,说顾二少在这里,不能怠慢。”
他瞥了眼顾鸾哕,声音压得更低,“毕竟是顾师长的公子,谁也不敢马虎。”
毕竟是顾垂云的公子——谁不知道顾垂云那土匪出身的暴脾气,要是巡警厅怠慢了他儿子,指不定哪天就找个由头掀了巡警厅。
但这样的特权显然顾鸾哕也不是很稀罕,他随手将自己那份饭菜推到一边,上前勾住齐茷的脖子,语气轻佻:“小君子,陪我去吃食堂?总比在这里吃这‘特权饭’舒心。”
齐茷侧身避开他的触碰,霜白的脸颊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鸣玉兄,请吧……这般珍馐美馔,在下粗茶淡饭惯了,确实吃不惯。”
这三人都不肯吃,楚东流对着满桌精致饭菜也没了胃口,干脆一起打包扔了出去。
杜杕先行回家,楚东流便带着顾鸾哕和齐茷去了巡警厅食堂。
……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夜色正浓,巡警厅院子里的枫树影影绰绰,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桌面,随着晚风轻轻晃动。食堂里的灯光昏黄,烛火在月色下明灭,光线柔和却不刺眼,恰好照亮面前的粗瓷碗碟。
楚东流吩咐伙房师傅热了三碗小米粥,又端来一碟腌萝卜。
小米粥熬得不算浓稠,米粒分明,清汤里飘着几粒葱花,散发出淡淡的米香;腌萝卜切得均匀,红白萝卜相间,裹着一层薄盐和辣椒粉,看着就爽口。
这等粗茶淡饭,与方才那桌精致的酒楼菜色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可三人坐定后,竟都吃得有滋有味。
齐茷端着粗瓷碗,动作依旧优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哪怕吃的是粗粮,也尽显一股君子风范。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霜白的肌肤泛着冷调的光泽,哪怕坐在简陋的食堂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衫,也难掩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清贵。他吃饭时不说话,好似将“食不言”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顾鸾哕看着齐茷就连坐在没有靠背的长凳上,脊背都没有哪怕一点的弯曲,忍不住开始想,齐茷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窘迫的经济条件下,依旧将齐茷教养得一举一动宛如大家公子。
相比举止文雅、恪守礼节的齐茷,顾鸾哕的吃相却很随意,一点都不见大家公子应有的风度。
他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就着一大块腌萝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晚分外地响。
顾鸾哕却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还饶有兴致地说:“没想到这巡警厅的腌萝卜还挺地道。”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带着惯有的轻佻随意:“比那些酒楼里的精致小菜下饭多了。”
楚东流的吃相和顾鸾哕有的一拼:“鸣玉兄,你这就很老饕了……我和你说,这腌萝卜可是食堂大爷的家传绝活,外面都找不到的。”
两人快速地扒拉着小米粥,速度快得好像有谁要和他们抢一样。反而是齐茷吃得不紧不慢,细嚼慢咽的程度恨不得一粒小米都要仔细咀嚼。
吃饭时,他的余光瞥向顾鸾哕,看着顾鸾哕一点都不文雅的吃相,又想到了昨晚顾鸾哕带他去街边的小面馆吃牛肉面的情景,心中忍不住地升起了疑惑——
顾鸾哕是顾垂云的公子,即便是庶出,但嫡母柳潮出和兄长顾鹏程都对他很好。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在穿衣打扮上都得体到龟毛,为何偏在吃食上竟是这样的不挑剔?
就好像……他挨过饿一样。
似乎是注意到了齐茷的目光,顾鸾哕声音含糊:“别看了,小君子,再看下去,就没你的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