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雁斜这才回神,笑道:“二少勿怪,老夫只是有些惊讶于这位小先生倒是博闻强识。至于那幅画……我记不太清细节了,只记得画中的鸾鸟是金红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纹路,至于题跋……好像没有,毕竟不是什么名家大作。”
齐茷顿了顿,又冲着齐雁斜拱手行礼,问:“那敢问齐先生,这《凤凰图》与《鸾鸟图》,究竟有何区别?”
听了这话,齐雁斜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他。
半晌,他只能将这份怪异压进心底,脸上又堆起那副慈和的笑:“区别?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区别的。”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作者有话说:高铁上的邻座,上海到南京一站距离还要拿着笔电办公,好牛马啊
然后我转头看到了我小桌板上的笔电[小丑]
第32章寿星
见三人都因为他的话而愣在当场,齐雁斜当即低笑出声,眼角皱纹堆叠,却藏不住眼底深处的倨傲:“《凤凰图》和《鸾鸟图》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用来祈求平安的祥瑞之物。”
说着,他忽然扬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威严:“桃枝!去我书房把那摞《山海经》都搬过来!”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厨房灶台前忙活的桃枝一怔,立刻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匆匆忙忙地将围裙放到一边,抬腿就匆匆往书房跑。
没一会儿,她便捧着一摞厚厚的《山海经》挪了过来。书册粗粗数去有十几本,垒得太高,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捧得很是吃力,以至于脚步踉跄,胳膊被书脊硌得发红,走路都摇摇晃晃起来,脸上还带着急促喘息的红晕。
齐茷没料到桃枝捧过来的会是这么大一摞书,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接过了桃枝怀里大半的书册,轻声安抚道:“小心些,别摔着。”
十几本沉甸甸的书被稳稳放在桌上,桃枝红着脸,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声道了句“谢谢小先生”,便又低着头匆匆跑回厨房,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齐雁斜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刻薄:“这位小先生何必多此一举,让她搬就是了,她天生就是这样的命。”
齐茷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回了句“顺手的事”,霜白的侧脸在窗棂漏进来的日光下,像覆了层薄霜的枫叶,透着几分清寂的冷意。
齐雁斜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拿起第一本书来翻开,齐茷坐在他对面,正好看到了封皮——
《山海经·南山经》。
齐雁斜将书翻到某一页,泛黄的纸页间落着他枯瘦的指尖:“几位且看,这便是‘凤皇’。”
齐茷早猜到齐雁斜要说什么,但为了确保自己没有想当然,他还是倾身凑近,清隽的眉眼在书页上方垂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果不其然,齐雁斜指的是他早已倒背如流的文字——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这是《山海经·南山经》中对南次三山的描述,所书的“凤皇”,就是后世流传中的“凤凰”。
“凤皇自古便是祥瑞的象征,有‘见则天下安宁’的寓意,让后世之人对其奉若神明,逐渐形成了凤皇崇拜。”齐雁斜点着最后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卖弄的自得,“由于凤皇崇拜太过耀眼,后世又因为封建帝王形成了龙凤崇拜,因此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见则天下安宁’的祥瑞之鸟,除了凤皇之外,还有一个。”
齐雁斜拿起另一本书来,是《山海经·西山经》,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齐茷早已看了不知多少遍、早已熟记在心的文字——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其兽多虎、豹、犀、兕。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这是《山海经·西山经》中对西次二山的描述,女床之山中栖息的鸾鸟,竟和丹穴之山中栖息的凤皇一样,都是“见则天下安宁”。
齐雁斜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停顿:“女床山的鸾鸟,与丹穴山的凤皇,是不是如出一辙?二者皆是‘五采而文’,皆是‘见则天下安宁’,就连形态都相差无几——凤皇像鸡,鸾鸟像翟,而翟,也不过是长尾野鸡罢了。”
这话勾起了齐茷的求知欲,他往前又挪了挪,霜白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那依先生之见,凤皇与鸾鸟该如何区分?”
齐雁斜忽然轻笑一声,捻着自己的胡须,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你真想听实话?”
这反问让齐茷心头一动,瞬间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他试探着开口:“阁下莫不是想说……这两种鸟,本就没什么本质区别?”
齐雁斜闻言,当即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你这小伙子真的很有趣,倒像是……”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神猛地凝在齐茷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到了嘴边,竟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转而板起脸转移话题:“你说得没错,这二者本就无从区分。”
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老学究的模样:“能区分凤皇和鸾鸟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名字。如果是画的话,那我们就去看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叫《凤凰图》,那就是凤凰;叫《鸾鸟图》,那就是鸾鸟。”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齐茷只觉得自己的一腔真心都喂了狗。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顾鸾哕才扯着嘴角干笑一声,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齐先生这个区分方式,还真是朴实无华,让人茅塞顿开。”
“本就是如此。”齐雁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凤皇、鸾鸟皆是古籍中的神物,谁真正见过?既然无人得见,又谈何精准区分?”
这个话题算是彻底聊死了,但也方便了顾鸾哕去问他们想问的事。他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歪在椅背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指尖转着桌上的茶杯,一副轻松写意满不在乎的模样,眼神却始终锁着齐雁斜:“那郑世叔在你这儿买的,就是这幅《鸾鸟图》?”
齐雁斜点了点头:“正是。那时莫道兄说,他想要给他的女儿买一幅保平安的画,在我这里挑挑拣拣了许久,才挑中了那副《鸾鸟图》——说起来,那画原名不叫这个,唤作《上游图》,取自《楚辞》中《远游》篇的‘驾鸾凤以上游兮,从玄鹤与鹪明’。”
这话让齐茷瞬间凝眸,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诧异——郑莫道买画是为了给女儿郑曲港?
可是按照郑曲港的说法,那幅画根本就是郑莫道自己所喜欢的,才会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书柜上随时赏玩。相反地,反而作为女儿的郑曲港对那幅画根本不熟悉,甚至以为那幅画叫《凤凰图》——
实际上,那幅画画的不是凤凰,是鸾鸟;人家也不叫什么《凤凰图》,而叫《上游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