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到桌边,将管帽放在桌上,掰开她的手腕,瞧了瞧已经被揉到泛红的眼尾。
“怎麽不说话?”
“好疼……”
许是刚睡醒,她的声音软糯,很像在撒娇,一双眼睛无辜又可怜的泛着水光。方才在书桌上打瞌睡,连带着她发髻上的绒球都歪到一边。
一直紧绷的心弦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放松,他问:“可是下午劳作累着了?”
王尧晟还想着,下地多累,她素来娇气,今夜必是呼呼大睡,谁知她竟一直在书房等着自己。家中无趣……香龄想必是想他了。
想到这儿,他今日的疲惫被一扫而空,食指轻点在她的眼尾,细细观察:“只是被你揉红了,我等下拿些金疮药给你。”他笑着道,语气中是不曾察觉的温柔。
?
沈香龄慢慢地醒过神,二人离得太近,她清了清嗓子,想去堂中的圆桌上倒杯茶。王尧晟却已先她一步上前,拎着茶壶为她斟了一杯。
盯着他递来的茶盏,沈香龄擡眼复又垂下,缓缓接过。
见她小口饮茶,他终于能跌坐在椅子上,王尧晟仰着头,累极了似得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吹漏了气的糖人。
“你……很累麽?”
王尧晟苦笑着:“累。”
“朝中那些老臣说话曲折迂腐,既要避开陷阱又要探明心意,实在是费神,不是身累是心累。”
他靠坐在椅背上,双腿随意舒展。微微侧首看向沈香龄时,疲倦压着王尧晟的眼皮下坠,然而眼里却含着黑暗中摇曳的几点烛光,好似很……温柔。
这麽累……沈香龄舌尖轻舔了下唇,他的疲倦过于外显,让自己一时都不忍心再质问。许是这张谢钰的脸在作祟,让她心生怜惜。
想着怎麽办才好,她踱步来到墙角的花几旁,一盆白玉兰在静静绽放,几朵白色兰花在绿叶间点缀,叶片向外舒展。以至于伸得太悠然,在空中弯出拱桥的弧度。
沈香龄忍不住手痒,在叶缘掐下一弯月牙痕。
室内静谧,偶有鸟鸣声掠过。王尧晟的目光始终凝驻在沈香龄身上,他支着额头,见状不禁觉得好笑:“怎麽像个娃娃似得总掐叶子。上次送你的那盆并蒂莲,你也是这般。”
并蒂莲……
王尧晟并不着急洗漱,今日在朝堂上费了诸多口舌,此刻想坐着喘息片刻。他漫不经心地问起,似乎是随意地扯着话头:“我送你那盆并蒂莲你放在哪了?”
沈香龄没出声。
她院子中有口缸,便将莲花养在了缸中。
花好看,花无辜,不要为了他替莲花置气。
“并蒂莲确实很美,”沈香龄带着隐晦的低语,隐含着些许的数落,“带回去後,人人都说稀奇。毕竟一茎双花,实在罕见。”
王尧晟点头:“是啊。”
闻言,沈香龄却忽而转身,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若是你,一根枝干上花开两朵,能看出这二者的区别麽?”
王尧晟一时不解怎麽就聊到这儿了,蹙眉望着幽深的庭院:“若是仔细看,定然能。”他想了想,“这世上不止有并蒂莲,还有双生子。再相似总有差异。两朵花粗看时觉得相仿,若要细细去瞧,定然不同。”
“是麽?”沈香龄颔首,定定地凝视着王尧晟,“是啊,再怎麽像都会有区别的。”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投下一道柔和的轮廓,在灯影交错间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说罢,她就转身离去,只留下满室的幽香馥郁。
门口空空如也,她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又或许是王尧晟今夜太累,思绪未转过弯来,楞在原地许久。
庭院石灯点点,幽深寂静,仿佛沈香龄从未出现过一般。
地上那一道伫立着的笔直影子终于动了。他猛地撑着扶手,停滞起身,如同从头顶被冷水倒灌般彻底清醒过来,一个念头在心里带着钟声般回荡着。
什麽意思?
他捏着把手,指尖发白。
莫非,她是…知道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