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之茹闻言点头,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瞬。
沈香龄没把心里的疑虑同黄之茹言明,而是伸出手掌,掌心朝上放在半空。听音便从怀里捞出来一个香炉大小的布袋子,她塞给黄之茹。
这沉甸甸的能什麽什麽?黄之茹忙说不要,她抱着孩子怎麽也不肯拿,还抗拒地侧过身。沈香龄索性将布袋放在孩子的怀里,像个蹴鞠一样立着,足见银钱重量。
“这可怎麽行,我……”
一旁的馀夫人见了也是诧异,将布袋子拿起拒绝着。
“香龄,这可怎麽好意思,我们……”
“哎呀,这才多少!只不过给了些银子。你们要一路南下,下人虽已遣散,可总得留几个人路上伺候孩子吧?你看看,这些妾室难道都带着,定也要遣散一二,让大家都好聚好散。这些打点都算少了。”
她佯装生气:“不许再推。你走时定要告诉我,我再拿些金银细软给你。”
银钱自然是最重要的,黄之茹赶忙把孩子塞给黄夫人,近乎是扑进沈香龄的怀里,抱着她痛哭出来。
“香龄……我,我们一家都记得你的恩情…多谢……”
“只是些黄白之物……除了这些我竟想不到还能替我们这十几年的闺阁友谊做些什麽。”沈香龄眨眼间也流下泪,她吸着鼻子,埋在黄之茹的肩头:“说什麽恩情…我是你女儿的干娘,这点忙都不帮怎麽能叫做干娘呢,嗯?”她轻拍着黄之茹的背,安抚道。
“不怕,只是抄家。若是黄大人能干,想必没几年又能回到六安,到时我们还能再聚。”
她说完黄之茹只是啜泣,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
黄之茹不知晓此案的内情究竟如何,父亲也从未跟她提及过。出事後也直接言明,不需要她去替自己周旋转圜。她当时只想父亲是真得很疼爱她,现下明了,是父亲不愿让她对着付翰林低头。
她不懂官场之事,可被贬抄家就能直接看出皇上的态度。黄之茹想,虽只是一本账本,也让皇上起了些疑心,纵然是留了些後路,怕是再也不能回到六安。
今日,已然是这辈子与沈香龄的最後几面。
这样想着,她抱着香龄更紧了些。
彼时,日头初升,渐渐起了些暖意。城西会馆的门口放着一日晷,晷针的影子直直地指向巳时。天气微凉偶有男子经过摇头晃脑地背书,嘴上冒着些白雾,忽而传来争执之声,但很快就消散了。
在会馆的一角瓦房处,推门进去狭小干净房中只一张长桌,进门右侧放着一张方形小桌,还有谢钰坐下的一把短小木凳,再有一张床再无其他,倒是桌上地上都尽数堆满了摞得齐整的书和竹简,桌上的纸墨笔砚都摆放的很规整。
床上叠好了几件衣裳,房里很整洁不见脏乱。可房中的墙上爬满龟裂的砖头,忽前忽後的立着,一眼望去还是让人觉得心乱。
闻君安正坐的板,捧书细看,左手捏成拳搭在桌边,桌边一角还放着一盘煮好的粥并着一盘咸菜,已是放了许久,连热气都已消散。
他读到要处丶不解之处才肯执笔记下,不小心碰到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闻君安赶忙放下毛笔,他轻捏眉心,这早膳竟不知是何时送来的。
肚子里空空如也,他想起什麽浅笑着将一旁方形小桌上的食盒打开,里头放着几个未吃完的柿饼,各个都是规整化一的圆。
擦拭了下手後,左右仔细观察了下才下口,还是未想通究竟这厨娘是如何显的神通,能将饼各个都弄成差不多一个模子的圆,研究片刻仍是不得所知。
一两个柿饼充饥片刻,打了盆水洗手擦净。
他望着从窗子里透出来的白色日光,察觉到了照不亮的冷意,透过薄薄的窗纸在窄小的屋里不停地碰壁打转。突然生出些惘然的念头,不知现今何时何许,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什麽意义?最後真的能得到想要的结果麽……
想到这儿闻君安只觉得胸口沉闷得快喘不上气,赶忙从桌子的抽屉里将一木盒捧在手心。推开盖子里头是沈香龄这几日留存给他的纸张,一一看过,细细摸过,心中的安定方增加了几分。
他脱了外袍出门在院子里开始打拳。
隔壁的举人正巧出门,他也很刻苦,捧着书想拿去外头读,见到了闻君安同他问了声好。
闻君安点头,脚步踉跄了下回了他声好。随即四周跟着寂静,唯有传来细细的读书声阵阵。他一眼望去皆是青砖灰墙,规矩的纹路方方正正有一种莫名的沉闷地压在心里。
日日如此闻君安已习惯,但每日睁眼是陈旧墨味的书,闭眼是灰色狭隘的墙,不免升起了空空的迷茫。
自觉自己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都是一场梦,皆是一场空。
每逢他这般感叹都会自嘲地想自己真是矫情。
可心却在不停地收缩,唯有挤出些痛意来,才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是一副血肉之躯。他一边打拳一边想,还是有的,没有痛楚也能感到残活之时,这样想着,用鹅黄色的发带在眼前丶脑中盘旋,渐渐汇聚成了一个娇俏艳丽的身影。
他勾了勾唇,定定地想虽是初冬也算秋末,或许可以去药房买些金盏花来,做碗金盏玫瑰茶,美容养颜定能讨她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