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飘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嗓音因回忆而微微沙哑:
“我……知道你可能并不想和过去的人再联络。”
你怎么知道?“苏岑疑惑。
“那个街拍视频……记得吗?”
“……什么街拍视频。”
记忆的线头被轻轻拉扯,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逐渐清晰。
某年夏日街头,她刚走完一场秀,脸上是未卸的、夸张的烟熏妆,身心俱疲。
邮箱里躺着导师催交练习作业的邮件,手机刚接到一个试镜失败的通知。烦闷如同厚重的蛛网,将她缠绕。
她陪模特朋友在街边,对方抽烟,见她心情不佳,递过一支。
第一次,她接过来,点燃。莫名想试试这令人上瘾的东西究竟什么滋味。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就在这时,街角一个摄影师举起了长焦镜头。
等她发现,她抬手,满脸不耐,比了一个明确的“X”。
对方倒也礼貌,立刻过来递上名片。是一位在中文社交平台上颇有名气的华人街拍博主,常年穿梭于世界各地,专门拍摄海外华人模特的面孔。
他诚恳表示,苏岑那冷冽的妆容和抽烟时淡漠睥睨的神态,有一种绝杀魅力。他希望能有偿拍摄一段短视频和几张照片,并做一个简短的采访。
苏岑同意了拍摄,但拒绝暴露全脸和真实身份。最终选用的照片,缭绕的烟雾几乎遮住了她下半张脸;视频里,她也始终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弧度冷峭、不带情绪的眼睛。
当被问到与国内的联系时,她对着镜头,语气平淡冰冷:
“没有任何联系。希望……能彻底重新开始吧。”
这段短视频后来火了一阵。因她那极具冲击力的视觉造型、冷艳拽酷的风格和睥睨一切的眼神,配上比着“X”手势的封面,在社交平台被转发了十多万次。评论区充斥着“姐姐鲨我”、“性别别卡太死”之类的狂热留言。
由于没露脸,她也从未注册公开账号,视频里只提到了她的模特艺名“SCarlet”。
她确认评论区中无人能将她对号入座,便把此事抛于脑后。
“我刷到过,认出来了。”陆乾的叙述异常平静,将背后所有复杂的心绪与搜寻的艰辛悉数掩去,“所以当时在铁塔下偶遇,我并不想上前打扰。”
苏岑听完,只觉得缘分这东西,有时巧合得近乎诡异:“这么巧……”
困意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进温暖的被窝。
陆乾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胧不真切。
“那个旅游团的姑娘加了我微信后,我想,或许也能用类似的方法……加一下你。又怕你直接拒绝。正好包里有张印着湖市风景的明信片。就请她试试,能不能用送明信片这个理由,加上你的微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是催眠:“其实我当时想,如果这样都加不上……我就直接过去和你相认了。但你通过了。我就觉得,或许暂时保持一点距离……也不错。”
药效开始强势地发挥作用。苏岑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语速缓慢地问:
“那……画展的票……是怎么回事……”
“雷诺阿的票,”陆乾此刻倒是有问必答,态度认真,“是我在美术馆公众号的留言区,无意间看到了你的留言。恰好,我有个在都灵的朋友抢到了票又去不了,我就买了下来,通过公众号后台转赠给你。”
“我担心如果直接用微信找你,你会吓到,大概……也不会相信一个微信里莫名冒出的陌生人。”
“好吧……”苏岑的尾音已经含糊不清,双眼彻底闭上,“确实……如果你直接送我,我不会要的……会觉得是骗子……”
“以上,”陆乾看着她逐渐陷入沉睡的侧脸,轻声问,“我可以……坦白从宽了吗?”
苏岑感到他又给自己掖了掖被子,她闭着眼,将头偏向另一侧,含糊地嘟囔:“行吧……我……考虑考虑……”
“刚才……”陆乾收拾着床头柜上的东西,状似随意地问起,“我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讲电话,语气不太好。所以……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敲门。”
苏岑的意识,正沉入一片由柔软云朵筑成的童话城堡。很轻,很暖。
她的手从被沿滑落,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温热——是陆乾搭在床沿的手。
朦胧间,她想起那日他说,她睡着后,曾紧紧抓住他的手。
无法验证这事的真实性,但如果再来一次……应该也可以糊弄过去吧?
鬼使神差,被高烧和药物卸去防备的身体,顺从了心底最深处那一点莫名的渴望与依赖。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像在黑暗里攀住唯一的藤蔓。
在意识彻底涣散的边缘,她含糊地回答:“是沈卿煜……他有毛病……知道我要结婚了……还说……要追我……拜托……”
她的神思彻底飘远,字句支离破碎,只剩下本能的混乱嘟囔:
“我就算……出车九……也不会……找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脱力,松开了。
然而下一秒,那只温热的手却反转过来,坚定地、轻柔地,将她的手指拢入掌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他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良久,才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缓缓吐出那句压在心底太久的话:
“……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夜深了,502的门被轻轻打开,又无声合拢。
陆乾快步下楼,一辆黑色的车打折双闪,静静停在小区门口。
齐淮握着方向盘,见他出现,立刻放下手机,解锁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