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听见“先把他这截余灯掐了”这句话时,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震动。
不是因为狠。
而是因为宁昭这一回没再顺着“顾青山是谁”往下追,反而直接盯上了“顾青山还能怎么伸手”。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顾青山这种人,最不怕别人追他一张脸,一句名。
他怕的是,所有能替他递信、续灯、传药、走账的小路,被人一寸一寸剪断。
程望看着宁昭,低声道:“你就算掐了阿昌,也还有别的人。”
宁昭没有否认。
“是。可阿昌这一条不只是一个挑水小厮,他背后是礼部接待舍后厨,是后巷,是后门,是鲁升留下的账房路。”
“只要这一条一断,顾青山再想递第二样东西,就得换地方、换人、换规矩。换一次,便多露一次。”
程望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你翻出一条路,他还有一条路”,并没把宁昭吓退,反倒替她把该剪的地方点得更明白了。
宁昭走到窗边,把那只包着灯芯的小纸包交给侍卫。
“封好,不许沾火,不许沾水,直接送御前。”
侍卫领命退下。
屋里炭火还在烧,窗却半开着,风一阵一阵灌进来,药味和热气都被压得薄了些。
宁昭回身,看向床上的程望:“顾青山既让你“缓”,又让你“续”,那便说明他还没决定最后留不留你。”
“你现在若真想活,就得帮我把他后面的步子看出来。”
程望靠在床头,唇色白,额上那条巾帕早已松了,露出一整片潮湿的际。
他没有立刻答。
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宁昭道:“想知道第二样东西若不是药,会是什么字条。”
程望的眼神动了一下。
显然,这个问题问到了他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
宁昭没有给他躲的余地,继续道:“刚才你说,灰线是缓,灯芯是续。那第二样若来的是字条,字不会多。顾青山这种人,不会把路写满,他只会写一句够你照着走的话。”
程望闭了闭眼,像在挣扎。
最后还是吐出一句:“一般只有四个字。”
宁昭盯住他:“哪四个字?”
程望声音很低:“依旧,不动。”
宁昭心里一定。
依旧,不动。
这四个字看似平平,真正落到程望这座府里,却是让他继续装病、继续闭门、继续把昨夜那件深青袍和那只黑木匣压在原处,继续等外头替他挡风。
换句话说。
只要这四个字一到,程望便还是那枚躺在床上的棋。
可若来的不是这四个字,便是另一条路。
宁昭缓缓问:“若不是“依旧,不动”呢?”
程望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只有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移”,一种是“绝”。”
宁昭眼神一紧。
“移”好懂,把人、把账、把袍、把匣子从这座府里挪走。
“绝”则更狠。
绝路、绝口、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