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是指节轻叩,笃、笃、笃,三下一组,规规矩矩的,像一个有礼貌的人在征求主人的同意。
青雀还没来得及对这个礼貌的敲门声产生任何好感,频率就变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到后面所有音节糊成一片,像夏天暴雨砸在屋檐上。
配合这串密集敲击声的,是门的另一侧传来的话语。
“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那个声音。
但这次多了一层东西,一层从那个甜蜜蜜的腔调底下渗透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
“门没有锁~我进来看看就走~”
青雀的左眼皮开始跳。
环顾四周。
能藏人的地方只有床底下,能逃跑的路线只有窗户。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从窗户走。
窗户外面是丹鼎司的后院,翻出去就是自由的天地,只要跑得够快,将军再能追也追不上一个摸鱼成精的太卜司卜者。
但她的理智此刻正被恐惧踩在脚下,嘴被堵上了,手脚被捆住了,只能出被完全忽略的抗议。
青雀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
她趴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双膝着地,两只手往前一撑,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贴着地板滑进了床底。
青色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白色衬裙被地板蹭得卷了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光着的脚底板,拖鞋早就在趴下来的那一瞬间甩飞了,一左一右,一只滚到墙角,一只撞到床头柜腿上。
床底下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窄。
她的鼻尖距离床板只有一拳的距离,木头的纹理就在眼前,每一道年轮都看得清清楚楚。
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不知道哪个角落还积了一层灰絮,被她趴下来的气流一冲,飘起来,粘在她的睫毛上。
她眨眨眼,灰絮掉了,但那股霉味还留在鼻腔里。
心跳声在床底下的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咚、咚、咚,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都在颤。
她能感觉每一次收缩都像在用拳头敲她的胸口。
然后青雀才反应过来。
她躲床底下了!
她就这么躲床底下了!?
窗户就在三步远的地方。
那么大一个窗户,没有铁栏杆,没有锁,外面就是自由的后院,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简直就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逃生大道。
而她选择了床底下。
一个死胡同。
一个一旦被堵住就无路可退的陷阱。
一个——恕她直言——笨到姥姥家的选择。
青雀在床底下无声地张了张嘴。
她很想骂自己两句。
但来不及了。
门开了。
那扇她刚才亲手带上,被一股不紧不慢的力道从外面推开。
门轴出悠长的“吱——呀——”声,那声音拖得很慢,完全没有一丁点暴力闯入的意思。
青雀趴在床底下,从床裙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拖鞋。
丹鼎司统一配的那种,鞋面上印着药鼎纹,跟她刚才跑掉的那双是同一款式,只是尺寸大了好几号。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带着成年男性才有的重量,地板在每次落地时都会出一声沉闷的回应。
那双拖鞋停在了房间正中央。
从青雀的角度,只能看到脚踝以下的部位,拖鞋,白色的布袜,以及从布袜上方露出一小截的裤脚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