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过来。
很淡的一眼。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一丝该有的,对正妻的顾及。
仿佛她站在那里,和厅中任何一个摆设,并无不同。
然后,他转开了视线,对管家萧福吩咐。
“揽月轩收拾妥当了吗?带柳姑娘过去歇息,一应用度,不可怠慢。”
“是,世子爷。”萧福连忙躬身应下。
柳烟娘飞快地抬眸,看了萧景城一眼,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带着全然的依赖,又迅速低下头,细声细气。
“多谢世子爷。”
她跟着萧福离开,经过黎苏身边时,脚步极轻微地顿了顿。
黎苏僵硬地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自己是怎么回扶疏院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人已在扶疏院。
翡翠担心地看着她,眼圈泛红显然是哭过了。
“娘子……”她声音带着哭腔。
黎苏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失败了。
“我没事。”
窗外,雨不知在何时转为了雪籽。
无数白色的小冰粒,簌簌地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来,打在枯死的荷叶上,打在湿润的青石板地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
午膳时分,翡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娘子,奴婢打听清楚了。这柳烟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救过世子爷,所以世子爷才……”
“救过世子爷?”黎苏问。
“是啊,世子爷在一个月前遇到了刺客,受过伤。是这个柳烟娘救了世子。娘子您也晓得,世子爷一向重情重义。”
“定是看那柳烟娘是个孤女,无依无靠,可怜她,这才带她回府的。”
黎苏心脏猛地一紧。
他,受伤了?
“娘子,您要不炖些滋补的药膳,给世子爷送去?”
黎苏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窗外。
那墨绿的松柏针叶间,已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良久,黎苏终是去了小厨房。
挑选药材,控制火候,时间在轻微的咕嘟声中流逝。黎苏站在灶边,看着氤氲的热气,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一次的药膳做得并不繁复,是以傍晚时分便熬制好了。
黎苏提着药膳来到明德堂。
明德堂是国公府的办公重地,院门前的侍卫身着软甲,神色肃穆。
她没有进去,只将食盒交给当值的侍卫,低声嘱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毫无烟气,只将暖意融融地铺满一室,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萧景城伏案疾书,新任大理寺少卿,堆积的案卷和亟待梳理的事务如山。
听到通传,他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侍卫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高几上,低声道:“世子爷,这是少夫人刚送来的药膳,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笔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萧景城终于抬起头,目光掠过那剔红漆木食盒。
盒盖上,还沾着几点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晶莹冰冷。
他脑海中倏然闪过许多画面。
瞳孔深处,有什么极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瞬。
随即,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锋利,带着讥讽。
“扔了。”
他收回视线,声音没有半分温度,重新落笔于案卷之上,仿佛那食盒从未存在过。
侍卫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