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汉仍旧不悦:“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一到设坛结盟,就开始头痛喘促、就地晕厥,哪有这样的道理?”
另外两人静立不语,冷眼看着这一切。
边谌此刻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将刺鼻的青铜盏放到一旁,神色整肃,尝试着用这个时代陌生的腔调发音:
“此事不妥,需从长计议。”
因为不习惯这个时代的语言,他说得慢条斯理,略有磕绊,但因为眼下这特殊的情境,倒是无人顾及这些。
莽汉两眼一竖,正要喝骂,领头的男子先一步将莽汉拉到身后,郑重相劝:
“汉室颓败,民生凋敝。刘宏昏聩而无能,残害忠良,令天下蒙羞。我等只有拥立合肥侯,方能一清天下。芬不才,虽无贤能,亦有护国佑民之心,还请‘边记室’念及元元之民,勿要推却。”
这苦口婆心并不能感动边谌,反而令他头疼。
这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哪怕白捡了一门新语言,对边谌来说,男子的每个发音都过于陌生。
他勉强从文绉绉的一段话中筛选,提炼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刘宏……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东汉时期汉灵帝的大名。
也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出师表》中,刘备“叹息痛恨于桓、灵也”的那个“灵”。
加上“合肥侯”,“废立”这几个关键词……
边谌脑中飞速运转,从记忆的角落找出两段历史原文。
“王芬与豪杰谋废汉灵帝”“立合肥侯,以告太祖”……这正是陈寿所著的《三国志》中两句不起眼的记载。
眼前这个自称“芬”,声称要废立的男人,应该就是冀州刺史王芬。
所以,他是与王芬密谋的“豪杰”?史料中用“王芬等人”作为省略指代的那个“等人”?
终于搞明白目前的处境,边谌不由两眼一黑。
如果不是他对三国感兴趣,与三国相关的书籍看得比较多,他还真的不知道这合肥侯、王芬是何许人也。
可知道归知道,他该怎么解决眼下的困境?
众所周知,在封建王朝搞谋反的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个叫王芬的也不例外。
依据史书记载,王芬谋反还没起个头,就被汉灵帝身边的人察觉。最终,他只能灰溜溜地逃跑,又在半路上自杀,徒留一个“性疏而不武”的恶名。
对于边谌来说,一条注定会倾覆的船,完全没有涉足的必要。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这些人的誓词是什么,又怎么对天立誓,与他们歃血为盟?
对着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全部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边谌只想叹气。
穿越到乱世已经很难办了,就不能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好好适应一番,非要开局就来个大的?
在疑心暗鬼,充满猜忌的注视中,边谌再次措辞,努力把自己所有的文言文储备,转换成这个时代的官话:
“此事仓促,恐有变故,宜徐徐图之。”
他说得极慢,极为郑重,神色紧绷,堪称严阵以待。
王芬等人只当他虚弱疲惫,临阵反悔,并不知道他们这位病重的盟友,内部早已换了个芯。
莽汉脾气最冲,不等边谌说完,便张口讥刺:“堂堂兖州名士,竟是贪生怕死之徒!”
边谌冷声回复:“死,当死得其所。明知此事不妥,却不懂得避让,还要梗着脖子把自己送到刀口,这与牲畜何异?案上的猪仔,尚且知道在刀锋下挣扎挣命,你竟不知?”
这番气势汹汹的反问,含针带芒的嘲讽,把莽汉都说懵了。
到底谁才是临阵反悔,应该理亏的那一个?怎么这出尔反尔的“名士”,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怨念深重?
莽汉本就没有多少文墨,翻来覆去只会嘲讽那两句。被边谌的气势一压,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皱眉怒叱。
“好个牙尖嘴利的名士,若是把你的胆魄用在废立上,而非编排他人,又何愁大事不成?”
边谌却是不再理他。
边谌收拢袖中沁了薄汗的手,拂袖起身,定睛盯着领头的王芬。
“‘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1]
边谌绞尽脑汁地搜刮着早已还给导师的古代名句,用作缓冲,给自己留足了遣词造句的时间,
“几位既无伊尹之能,更无霍光之权。若真的刺杀天子,推‘合肥侯’上位,三辅之地,四海六合,谁人信服?只怕这天下所有人都当我们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