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冯方看到几人方巾上的血,必然有所猜测,绝不会轻易罢休。即使他王芬吞下缣帛,用自己的性命藏匿罪证,察觉到异常的冯方也必然会接着方巾的名头,检验他的尸身。
到那时,众人还是逃不了腰斩弃市,连累亲属的下场。
想到这,王芬心神震荡,满头冷汗,再也答不出一个字。
见众人慌乱无措,想不出办法,唯有边谌笃定地制止王芬,许攸心中有数,三两步上前:
“时不我与,边郎若是有什么办法,还请直言。”
边谌没有接话,他让众人取出染血的手巾,与盟誓的血书一起展开,前后叠着,放在席上。
而后,他端起榻边的青铜盏,将盏中的兽血倾倒而下。
殷红色浸满了所有布帛,青铜盏内残留的血迹被边谌手中的最后一条手巾擦拭干净,最终,那条落单的手巾盖在血泊上方,同样被殷红洇湿。
许攸仿佛早有所料,接过青铜盏,随意往榻上一抛:
“倒是我们急糊涂了,竟忘了‘藏木于林’。”
王芬望着席上的一片狼藉,紧蹙的眉宇并未展开。
确实,因为过于惊惧焦急,他钻了牛角尖。
可边谌的办法,虽然藏住了血书上的内容,却无法销毁一地的狼藉。
“此情此景,又该如何解释?”
兽血经过特殊处理,难以凝固。地上铺了这么多层布帛,染了一大片红,明眼人都能察觉其中的异常。
“若冯方追根究底,非要我们给个交代,又当如何?”
边谌听着院中的动静,对王芬有了几分不耐:“刺史莫非忘了黄巾之祸?”
只要皇帝心存顾忌,不想再闹一次黄巾之乱,在毫无实质证据的前提下,他绝不会重复老路,胡乱给士人定罪,随意打杀。
至于宦官势力的冯方会不会借题发挥,无事生非……只能且走且看。
但凡冯方有栽赃陷害的心思,他根本不需要绞尽脑汁,借着血迹生事。直接捏造证据,不是更加方便?
许攸读懂了边谌的未尽之言,示意王芬稍安勿躁:
“边郎方才说的话,不无道理。只可惜我们的佩剑、短匕都在前院,要不然……”
要不然,忍忍痛,划破手臂,留一道伤口。地上这团血迹,倒也能糊弄过去。
在一旁抖了半天的莽汉当即抱怨:“还不是刺史,非要我们把刀剑留在前院,也不知道怕个什么劲。”
王芬面皮绷紧,拾起榻上的青铜盏,调转略为尖锐的那一头,用力往胳膊上划。
他划了半天,也只在手臂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倏然,他目光一凛,灼灼地盯着角落的檐柱。
眼见王芬又一次露出毅然之色,仿佛随时会冲上去撞个头破血流,边谌当即夺过王芬手上的青铜盏,又一次打断他的“读条”。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边谌几次打断赴死的躁动,王芬已卸了那股舍生忘死的劲。
他终于恢复少许冷静,却是惶然地,带着几分希冀地询问边谌:
“边记室,可还有别的办法?”
门外的动静减弱,王芬的护卫已全部被冯方带来的军队压制,一切已到了尾声。
他们似已踏上绝路。
边谌听着门外将领的喝骂,胸腔的沉闷感愈加真实、深重。
若是梦境与幻觉,这段铺垫未免也太长了些。
边谌不得不接受穿越的现实,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应届毕业生,既没有苦大仇深的经历,也没有耿耿于怀的执念,更不会用尺子、洗衣机、脸皮弹奏二次元神曲。只不过是做了个小小的阑尾炎手术,打了一针麻醉,怎么就被送到了东汉?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王芬这堆人聚集在一起谋反,为什么非要留下血书这种实质性的证据。哪怕这血书是盟誓必备品,非写不可,他们就不能在房中准备一个火盆,随时做好焚毁的准备?
脚步声渐响,斑驳的人影在窗外晃动,逐渐逼近。
边谌将青铜盏放在漆案的最中央,走到莽汉身旁:
“坐上去,压住血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莽汉以为刚才听到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莽汉回神,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让他胸腔乱跳,惊惧间,身体一个折叠,格外顺滑地坐在满是血迹的缣帛上。
边谌平静地看向另外三人:“诸位,坐下,无需慌乱。”
他从容敛袖,在莽汉对面的席位入座。
大约是被他的镇定感染,其余几人皆收了异色,各自坐回原位。
当所有人坐好的下一刻,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个身形魁梧、膀阔腰圆的中年武将提剑踏入,目光如电地逼视众人。
不等武将开口,边谌坦然抬眸,语调客气而疏离,带着微不可查的寒意:
“将军大动干戈地闯入,究竟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