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芬心乱如麻,既惊怒,又暴乱。
他却只能压下芜思,勉强接过边谌的话:“正如边记室所说,既然天子点了我二人进京,还是不要牵扯他人为妙。”
以冯方多年浸染官场的本事,自然能看出王芬的违心。
他按下嘴角的讥诮,抹去眼中的轻蔑。
再看旁边自始自终都坦然镇定、冷静自持的边谌,冯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可惜。
这人年纪轻轻,倒是不同寻常。
只可惜,他卷入了谋反的风波中。以当今天子的脾气,但凡找到一星半点的端倪,等待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冯方结束心中的感叹,看似客气地请边谌与王芬出门。
两端守着顶盔掼甲的士兵,各个持着环首刀,一部分警惕地盯着他们的行动,另一部分警惕地开路,不让任何人靠近。
边谌二人坐上冯方备好的马车,车轮轱辘向前,不停歇地走了三天。
冯方作为皇帝的心腹,名义上“请”两人入京,但他的实际行动与“请”字没有任何关联。
他一个劲地赶路,命令车夫把马车的速度提到极限,紧紧跟着策马疾驰的骑兵。
过快的速度让车轮踉跄地滚过不甚平整的道路,左右摇摆、颠簸摇曳,几次低空飞起,又重重落下。
木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吱呀低吟。边谌抓着马车的横木,只当自己是在坐过山车。
他一度怀疑马车会被震得散架,然而,三天时间过去,马车还坚固如初。倒是他身旁的王芬捂着腿骨,面庞铁青,已是忍无可忍的模样。
出于人道主义,也出于一损俱损的谨慎,边谌关切地开口:
“刺史,可还安好?”
王芬摆了摆手,本想闭眸小憩,但因为马车过于颠簸,他只能睁开眼,隐着怒气,沉沉地盯着远处的冯方。
借着车轮发出的声响,王芬瞥了前方赶车的士兵一眼,小声地与边谌交谈。
有辚辚马车声作遮掩,王芬只觉得满腔都是不吐不快的烦躁,竟壮着胆子说起谋逆之事。
“我们行事隐蔽,还未开始行动,宫中是怎么知道的?”
王芬说得极小声,几乎被车轮滚动的动静覆盖。如果不是边谌耳力惊人,还真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又听王芬咬牙切齿地给出结论,
“刘宏与洛阳的朝臣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定是有人告密!”
边谌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被王芬联系过,知道他计划的总共就那么几个,除了在场的他们,就只剩曹操、陶丘洪和华歆。这三人中,只有曹操明确拒绝了王芬,还写了驳斥的回信。
王芬……这是在怀疑曹操?
“陶子林与华子鱼都不是多事的性子,只有这个曹操……”
猜中始末的边谌没有应声。
他不觉得这事是曹操泄的密。
倒不是边谌对曹操的品德过于信任。基于史实的了解,边谌不认为曹操会做这种意义不大,又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更大的可能,是王芬在行动中不慎走漏了风声,又或者,像《后汉书》中写的那样,京中确实有个“高人”,提前识破了他的阴谋。
为了不进一步刺激这位州长的小心脏,让对方像之前那样失了理智,边谌没有发表任何见解,只让王芬尽情倾诉,随意发泄。
反正,说不说是王芬的事,他大不了“左耳进,右耳出”。
很快,王芬又开始新一轮的抱怨。
这一回,被王芬埋怨的是边谌。
“边记室倒是做了一回好人,让许子远等人脱离险境。若许子远他们也在,好歹能多一些商量。”
通过短暂的接触,边谌早已明了王芬的心性。为了避免他又做出什么偏激的举措,边谌敛目肃容,沉声解释:
“使君既然怀疑有人从中告密,定能明白一个道理:此等悖逆之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风险。我相信使君的应变能力与气节,但不信其他人。我让许攸等人离开,并非出自仗义,而是自保之举。只要天子找不着证据,你我二人不露怯,碍于局面,他未必能将我们如何。”
王芬能做到一州的刺史之位,对时局的认知远胜于常人。
他听明白边谌的用意,知道边谌的选择是出于理智上的考虑,是为了替两人的处境排除风险,王芬不免露出愧怍羞惭之色。
“是我浅薄,竟误解边郎之意。”
边谌微不可查地摇头,还想再说两句,稳住王芬的心态。忽而,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异动,遏止未出口的话语。
远处,冯方打马逆行,扬着沙尘来到马车北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