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这盘棋下得狠呐。”陈捕头用刀尖挑起块墨迹未干的城防图碎片,“先让歌姬套取官员把柄,再借商队僞造通关文书,最後用胡商血案搅乱市井——那细作招供时说,他们在京郊育马场还藏了三百匹战马。”
说到这里,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没再别的话。好在这事破了——倘若不破的话,那後果不堪设想。
毕竟当今世道并不太平,北边西边都有夷狄虎视眈眈,他们也心知肚明,陛下这皇位坐得也不稳。只是现在陛下大病中,前段日子说着要什麽冲喜,哪怕他们现在揪出来来了这麽大的案子,也只能压下去。
能过一天是一天呗!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嘶吼:“快快快,那个徐什麽的女的来我们衙门了!”
“啊!”在座的几个捕头面面相觑,在心中疯狂吐那个戚中玄的唾沫星子。呸,这什麽狗男人!自己治家不严,还闹成这个样子,难道他们京城捕快人手很多,容许他和他的这个什麽家人胡闹麽?
陈捕快垮下一张脸,安抚他的同僚说:“好了好了,各位稍安勿躁。我们出去看看,听前几天那女的叫骂的阵势,这次定然是来叫我们去找她那混球丈夫的!”
可还没等他们出来,门外猝然炸开的哭嚎惊飞檐下麻雀。陈捕头还未及起身,徐沅已撞开当值衙役扑进门槛,鬓间镶玉步摇随着抽噎叮当乱晃。
“我那杀千刀的冤家定是遭了邪祟!”她将绣着莲花的绢帕掷在案上,斑驳泪痕间竟浸着暗红血迹,“他从前待我那麽好,结果却在京城里面养外室。”
“把我和姩姩丶映珠全部都抛下了,你说说,他那麽好的一个人,怎麽会这样呢?”徐沅哭得眼泪涟涟,“我左思右想想不通,他又好几日不回来了,我把家里面带来的东西翻来倒去,居然找到一个这个东西!”
适才绢帕滚到案上时,便有落地的磕碰声音。
这会儿又听徐沅一说,他们便用眼睛去寻,那绢帕里面滚着的竟然是一个狼牙形状。
狼牙,那并不是大祁的东西。
衆捕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狼牙,张口结舌说:“这,这是什麽东西??”
他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邪祟之物?
“徐丶徐夫人,这是怎麽一回事?”陈捕头上前一步,关切地问。
“各位捕头大人,你们就好心帮帮我吧!”徐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我不知道这是什麽东西,我今日捏着这狼牙来你们衙门上的路上想清楚了,这东西八年前我就见过。”
“而我那冤家养那外室正是七年前的事情,我见过了的,那女人绝非善类,一定是她用这邪祟东西迷惑了我丈夫呀!”她哭得更大声了。
衆捕头如雕塑一般愣愣地呆在原地,原因无它,因为这女人之前还在路上大骂戚中玄骂得如火如荼。没想到,今日一见,原来是爱恨交织。
好吧,他们更应该帮徐沅这个忙了,去把戚中玄找出来了!
陈捕头没多想,直接应下了:“好,徐夫人,你且宽心,我一定去把你那夫君找出来……只是嘛。”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桌案上的狼牙,“这东西你们几个看着。”
他吩咐了剩下的几个捕快,几个捕快应了。
徐沅这才擦擦眼泪,千恩万谢。等出去的时候,她嘴角也弯起了愉快的弧度。
戚中玄,你躲能躲到什麽时候?别怪我无情,是你先对我们母女无情的!谁让你自己眼盲心瞎,偏偏中了别人圈套呢?
她先是自负地想着,可出去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暗暗赞叹戚映珠的冰雪聪明。
……她想,自己果然不应该得罪自己这个女儿。要是映珠还能够给她一次机会的话。
可是,映珠不会再给她机会了。这麽想着,徐沅落寞地踏出了衙门。
*
而另一处,戚中玄正和自己的胡娘子在别院中商议。
胡娘子已然受不了徐沅这个吵闹的泼辣女人日复一日地闹腾,心中虽厌烦,却也只能强压怒火。
她轻轻抚了抚襁褓中婴孩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换上娇柔的神色,故作委屈地推了推戚中玄的胳膊,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掌心。
“乾君,你说说,你家那个那麽讨厌……”她低垂着眼眸,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却又透着一丝无奈,“天天在大庭广衆之下说什麽呢?闹得满城风雨,连我都替你难堪。”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样坏你名声,我们的两个孩子怎麽办呀?”
戚中玄被她这一推,心中虽有些不耐,却也不好发作,只得敷衍道:“她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去劝劝她,免得再闹出什麽乱子。”他说完,便起身整理衣袍,准备出门。
胡娘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却很快掩去。
她故作关切地替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乾君快去快回,莫要让她再闹了。我这心里总是不安,怕她闹出什麽事来,连累了你。”
她说着,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点了点,似是在提醒什麽。
戚中玄点点头,推门而出。刚走到青龙大街,便见几名捕快匆匆赶来,为首的陈捕头拱手道:“戚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您家夫人正在衙门闹呢,您快去劝劝吧,免得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戚中玄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暗骂徐沅不识大体,却也只得跟着捕快们往衙门方向赶去。而此时,胡娘子站在别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轻声呢喃:“快了,就快了……”
她真是不想抱这个孩子了,有一个那麽大的就够了,为了让戚中玄放心,居然还得弄一个来!
真是烦人!
午後炽烈的阳光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别院的青砖地面烤得发烫。胡娘子踩着斑驳的树影快步走进院中,额角沁出的细汗沾湿了鬓发。她心烦意乱地扯了扯衣襟,只觉得这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刚踏入正厅,一阵穿堂风突然卷起帘幕,带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旋。胡娘子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襁褓,指尖微微发颤。
“谁?”她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丶屏风後闪出,瞬间将她围在中央。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她们身上,却照不亮那一张张蒙着黑巾的脸。为首之人身形修长,腰间别着一柄乌木鞘的短刀,刀柄上嵌着一颗血红的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胡娘子,”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或者说,该叫你‘血鹰’?”
胡娘子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她後退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指尖悄悄探向袖中的匕首,声音冷冽:“你们是什麽人?敢擅闯民宅,可知这是谁家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