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来方才被他擦拭过的斗笠老翁,居然在画作上蠕动起来,张口说话:“喂,光是擦一擦就够了吗?你把我家的真迹换了,牟取了那麽多的钱,就这麽对我?”
“光是擦一擦就可以拂去?”
梁识已然意识到了什麽,他浑身都泄了气,蹲了下来,摇着头哭道:“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李大人您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千万不要追究我!”
那斗笠老翁仍在说话:“不是故意的?好啊,那本大人就不追究你,只是,你总得给个赔偿吧?”
“赔赔赔赔!多少我都赔!”
那斗笠老翁却说了梁识无法估量的数字。
“若是不给,梁大人,那我们就天牢见——只不过,在此之前,您的‘光荣事迹’,似乎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堂堂清流名臣丶书法大家,私底下却在做这种勾当!
“不丶不要丶不要!”梁识这回再也受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告饶,“李大人,李大人,您就饶了我吧!看在梁某还尚有些才能的份上,别说丶别说丶别说……”
“要保密……”他苦苦哀求。
“难道梁大人赔不起?”那斗笠老翁忽然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你家祠堂供着的那尊泥像,里面到底是什麽,你忘记了麽?”
梁识如遭雷击一般,又喃喃道:“什丶什麽?”
什麽泥像里面装着什麽,他不明白。
在他梁家的祠堂里面,的确供奉了一尊神像。
那神的起源是前朝战乱,有人用“符水”救治病人,世人为纪念那位天师,故而塑造了天师像。
天师毕竟能够治病救人,是以许多人尊崇,有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有这位天师的像。
梁家概莫能外。
只是这个老翁怎麽知道?
梁识害怕地想着。
“你可千万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老翁极其冷淡地说,“那天师泥像,若是打碎了,还赔不起麽?梁大人,这麽多年,你也应该赚够了吧?还不起,还不起就……”
“就把那尊天师泥像给我打破来还!”
斗笠老翁的声音愈到最後愈可怕,几乎是要震破梁识耳膜的力道。
旋即,梁识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一头撞进了正産生着的半幅松雪图。
***
“啊!”随着一声啸叫,梁识终于从这恐怖惊人的梦境里面转醒得救。
入眼所见的,正是自己的一个仆役,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家老爷:“老爷,老爷,您这是魇住了麽?发生什麽事情了?”
“嗯……”梁识缓缓地拍着自己的胸,“是,又做噩梦了。”
仆役低下头,默默想着老爷已经梦魇过许多次了,这次似乎已经是第八次了。
而这平津巷里面,一些流言也渐渐地甚嚣尘上,捕风捉影得让人害怕。
但是仆役却不怎麽相信,他家老爷那麽正派的一个人,连他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家丁,都可以将那些人夸赞老爷的话背几个出来!
世家清流丶当世名臣丶书法大家!
这种人私底下怎麽会去做什麽仿造赝品的生意?未免也太瞧不起梁家了吧?
思及此,仆役还主动安抚梁识说:“老爷,您别心急,厨房那边炖了汤给您补身子……”
“至于那些有的没的丶乱七八糟的流言,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到了最後,仆役还是多嘴说了一句。
然而就是这多说的一嘴,忽然点着了梁识。
——他前所未见的场面出现了。
梁识复又尖叫一声,嚷嚷着“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麽东西”,扯开帘帐,赤着脚全然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老爷丶老爷您等等!”
仆役尖声叫着,他想收拾一下残局再追过去找老爷,可是等他到的时候,老爷已经不在人世。
***
梁识赤脚冲到了祠堂,双目昏沉地四处逡巡——蒙着层灰翳的眼珠,扫过供案上摇曳的长明灯,最终拔出了一把祭祀用的青铜长剑。
他像是魇住了一般喃喃自语:“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不要躲了……你在这里,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