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焚尽了半座宫城的烈焰,终于在第二日的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暮春之雨彻底浇熄。
大火之後的皇城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独特味道。
混杂着焦炭与血腥。
可京城的政局,却在这场大火之後迎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摄政公主孟珚与其胞妹孟瑕于宫变之夜,葬身火海——这是官方给出的最简洁丶也最不容置喙的定论。
她们的死,连同三皇子孟瑞的谋逆,被一同钉在了大祁王朝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那位以一己之力平定两次内乱,于危亡之际挽救了整个孟氏江山的中书令慕兰时大人,其声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如今的京城人人都知道,天,已经变了。
***
三日後,东宫,承乾殿。
太女孟琼独自一人静坐在那张她坐了十数年的丶象征着储君之位的紫檀木椅上。
承乾殿内没有燃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宫殿特有的丶混杂着木朽与尘埃的冰冷气息。
阴沉的天光,如同一束缓慢移动的丶冰冷的探照灯,从高窗投入,将殿内飞舞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光束,最终落在了那张象征储君之位的紫檀木椅上。
孟琼就坐在这光束的尽头。她没有动,任由那毫不留情的光,将她脸上每一道因殚精竭虑而生的细纹,每一丝因大势已去而生的疲惫,都钉在原地,无所遁形。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慕兰时一身玄色朝服,缓步走了进来。
她生得清俊,蜜色的肌肤在阴沉沉的天光下,亦格外给人鲜活的感受。
“你来了。”孟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朽木。
“我来了。”慕兰时在她对面站定,声音平静无波。
“你赢了。”孟琼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掌控,只剩下一片彻底认命般的死灰,冷冷地道:“孟瑞死了,孟珚也死了。这东宫这天下迟早都会是你的。”
“我是来向殿下讨一份公道的。”
慕兰时没有理会她的感慨,只是自袖中取出了一份卷宗,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卷宗触碰到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殿中,却像一声平地惊雷。
孟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卷宗,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条会择人而噬的毒蛇。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慕兰时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立着,如同一尊来自地府的丶前来勾魂的判官,耐心十足地,等着罪人亲口认罪。
“殿下,”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也因此,显得愈发残忍,“在其位,当谋其政。君父蒙难之际,拥兵自重,坐观成败。”
她向前,微微俯身,将那最後的审判,清晰地,送到孟琼的耳边:
“——此与谋逆,又有何异?”
她长身玉立,静静地看着孟琼的反应。
孟琼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女人。
许久。
孟琼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丶悲凉,如同一只夜枭,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上盘旋。
“是啊……”她喃喃道,“又有何异呢?”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慕兰时,而是最後环视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一生丶也为之算计了一生的宫殿。目光从冰冷的梁柱,滑到褪色的地砖,最後,落在那张空无一人的皇位之上。
然後,她擡起了那双曾批阅过无数奏章,也曾签发过无数密令的丶颤抖的手。
指尖触碰到了头上那顶用紫金打造丶镶嵌着东珠与凤凰的——储君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