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路!”吵嚷声中,卫骁提起个被酒坛绊哭的娃娃,顺手塞了把糖给他。
小孩儿止了哭,欢呼雀跃地去找小伙伴们分糖吃,卫骁盯着那群小孩儿,嘴角勾起。
“就这么喜欢小孩儿?”丁海悠哉悠哉逛了过来,怀里抱着他儿子。
最近他得了一种炫耀儿子的病,走哪儿都抱着,守城大将不见往日雄威,倒像个奶妈子。
今日甚至滴酒未沾,说怕熏着他儿子。
“你不喜欢?”卫骁打量着对方脸上张扬舞爪的幸福,反问。
丁海:“我只喜欢我儿子,嘿。”
给儿子擦擦口水,“羡慕吧,想跟阿秀生一个不?”
卫骁不作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酒水滴落,浸湿满是沙尘与血渍的衣襟。
丁海没得他回应,啧了声,到底没忍住:“虽说事已至此,我还是多嘴一句——咱只要守在河西,替朝廷看好门户,就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反攻出去只怕是吃力不讨好。兴许对峙个几年,圣人没招了,就乖乖把阿秀给你送过来,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打仗不是为了圈地盘。”
卫骁又饮一口,眉心微蹙起来,“可还记得,韩将军提携咱们的时候,有过何种教诲?”
丁海默了两息,道:“无非是爱国爱民那套。”可以名垂青史,可落到实处,又有什么呢。
人要败了,名声落在史书上,白的也会变成黑的。
可卫骁却很吃韩朔那套,他坚定道:“难得这次军备充足,杀出去,一鼓作气除了边患,至少可保我中原几十年安定。”
“可我还是觉得不值,咱们浴血沙场,朝廷却当咱们半个反贼。”丁海气不过。
他们在前头浴血奋战,某些人却在后头歌舞升平,反倒瞧不起他们这些糙汉子。
卫骁低头盯着坛中的余酒,酒面倒映出一双决绝的双眼:“我知道不值,可能会死在外头,这辈子一切所求也都会成空。”
他会对不起阿秀,再也见不到她,可他无法说服自己做个只知儿女情长的孬种。
他没有多么高尚,说什么报国安邦,他只知道,他还在庄稼地里刨食的时候,也曾希望英雄横空出世,带他们找条活路。
这一仗,他必须打,就当是圆了曾经的自己一个梦。卫骁痛饮一口:“及锋而试,正当其时。”
阿秀会明白他的。
陆菀枝隔日就去了金仙观,做了阳事道场,为出征将士祈福消灾。
而今卫骁出征关外,恐是数月不得消息,叫她日日放不下心,这法事说是做给卫骁消灾解厄,却又何尝不是宽她自己的心。
自打知道卫骁要出关追击,她几乎夜夜惊醒,入住金霞峰后,日日抄写《三官经》、《护国经》,方才偶能整眠。
在金仙观一住七八日,到第九日傍晚,周姑姑差了人,急匆匆地来找她。
陆菀枝正焚香抄经,见来者面色不佳,以为战况不妙,忙问出了何事。
来人却道:“郡主快回去看看吧,宫里传出消息,长公主快不行了!”
竹笔惊落,糊出一片黑墨。好端端的,不行了什么?!
陆菀枝急急忙忙离了金仙观,赶在宫门下钥前进了宫,冲到温室殿,竟真瞧见长宁昏睡在床。
小姑娘面无血色,脖子上的勒痕泛紫。
上吊寻死未遂。
来的路上她已问清楚了——圣人突然把长宁许配给了河东薛家,嫁给薛家四十多岁的家主做续弦。
此事不曾问过长宁的意思,赐婚的诏书下得极快。
长宁想要向她求助,被阻,遂以死抗争。若非有郁姑姑传递消息,陆菀枝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
长宁是真上吊,比她上次作戏勒得严重,太医摇着头直叹,说今儿要是不能醒,怕就没什么希望了。
“为什么!”陆菀枝心火难压,愤怒质问起来。
章和帝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今日罢了朝,一直守在温室殿,茶饭不思的。那是他唯一的妹妹,疼都来不及,又岂会故意加害。
当下面对阿姐的质问,他不是个帝王,只是个做错了事的弟弟,竟心虚地低了头。
回想前些日,姐弟妹三人还在花园里一起捶丸,哪知转眼竟是这样一副光景。
“朕当然疼爱长宁,可是朕没有办法!”他两眼红着,解释。
“那河东薛家把着漕运,长安每日消耗成山的米粮,全靠河道运进来,他们若敢有小动作,朕就连碗都空了!”
陆菀枝听笑了:“这也掣肘,那也掣肘,这皇帝当的真是窝囊……薛家真有那么大本事,何不造了反!”
“是,也不全是害怕他们掣肘。这薛家当初与赵家走得近,如今赵家式微,正是朕收服薛家的绝佳时机啊!”
这才是实话。
陆菀枝气笑:“那就要把长宁舍出去?她才刚十六,堂堂长公主,去嫁给四十有三的老男人做续弦,何其荒谬!陛下不觉得没脸吗!”
“薛仁四十多岁,又是个病秧子,老天再给他十年就算慷慨的了!来日待他一死,朕立即就接长宁回来。朕的江山坐稳了,她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章和帝越说越激动,他固然做得欠妥,可长宁难道就全对么,一时又恨铁不成钢,“她是长公主,打小锦衣玉食受百姓供养,如今我齐氏江山有难处,她难道没有责任出一分力?”
陆菀枝:“她有责任,该出力,可不该这么个出法。嫁人如投胎,投错了,下半辈子都是苦。常言道药罐子活得长,倘若那病秧子还能活二十年,三十年呢……难道要长宁耗死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