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离开的步伐又重又急,已经是深冬时节,程万山粗喘了几口热气。
直到走出那条清静的巷子,来到喧嚣的集上。程万山才渐渐停下脚步,眼瞅着时间不早了,他打起精神,哄儿子道:“九郎,饿不饿?爹先带你去吃饭。”
程愫知道他爹心里难受,毕竟人到这把岁数,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了。
程愫摇摇头,“爹,我还不饿,咱们先回去吧。耽搁时间久了,阿娘在家该等着急了。”
程万山听完这话眼圈却微微泛红。他低头看着身边面色平静的儿子,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可真是个没用的爹啊!
实在不行,他再去求一求陈夫子,为了儿子的前途,即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他也愿意。
感觉到自家爹情绪的低落,程愫劝道:“爹,你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陈夫子并不是一个好夫子,虽然他有学问,但他做人不行。一个人即便再有学问,若是人品低下,到哪里都不会受人尊敬的。”
“可是,你读书的事,以后可怎么办!”
镇上只有这一家像样的私塾。陈夫子拒收,几乎断了程愫正经科举启蒙的路。这比当日赵家欺上门来,更让他感到无奈和愤怒。
若是他程家还没有败落,就算送儿子去县里读书也是够的。
程愫仰头看着程万山,他爹瞬间苍老了许多。
果然,魏海珍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这种拐弯抹角的使绊子,虽下作,却有效。
他反手握住程万山粗糙的大手,仿佛知道他爹的想法,他坚定的说道:“爹,别生气,更别求他。这样的夫子,功利心重,门户之见又深,就算他说我做学生,也未必是好老师。科举之路,师父领进门固然重要,但修行更在个人。咱们回家吧。”
“回家?”程万山茫然,“可……书不读了?”
“读。”程愫眼神笃定,“爹,您忘了?咱们家,现在就有现成的书可读。”
“况且,跟四姐姐定亲的方家姐夫,不就是个现成的童生吗?听四姐姐说他明年准备下场考取秀才功名,四姐姐与他感情要好,想必从他那里,也能借到一些基础典籍。”
“还有村里陈童生那里,总能跟着学到一些东西。而且我自己可以看,可以学。若遇不解,或也可以去请教一下陈童生。他虽非专门教书先生,但指点一下蒙童,总还可以。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等咱们家底再厚些,您就送我去县里学堂读书。天无绝人之路,爹,信我。”
程万山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心性竟然比自己还坚韧。
在遭遇如此挫折后,他不仅没有气馁哭闹,反而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寻找出路,甚至反过来安慰自己。
他这个当爹的怎能被儿子比下去?
他又想起先前儿子与陈夫子对话的那番言论,仿佛又有了些信心。
程万山最后重重地地叹了口气,将包袱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更紧地握住了儿子的小手。
“好,回家。”他嘶哑道,挺直了脊背,“我程万山的儿子,在哪都能读书!”
他们刚从街市走后不久,停在旁边的一辆马车上传出了一道年迈的声音。
“此子倒是心性坚韧,品行可嘉。”
一旁随侍的小童难得听见自家先生口中夸赞一个孩童,眼里闪过几分惊讶。
回去的路上,程万山情绪好了许多,反过来安慰儿子:“九郎,读书的事爹再想想办法,不会让你没有老师教的。”
程愫以为他爹没听劝,转头还要去找那陈夫子,谁知他还未曾开口劝阻,就听见他爹道:“爹之前听说,那刘家村去年回来了一个大户人家,好像是从外面返乡来的,有个刘先生很有学识。爹回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让你跟着他读书。”
既然陈夫子那儿已经行不通了,他还是得为儿子做别的打算。听说这个刘先生也有秀才功名在身,虽然贸然上门请求有些难办,可若是他能答应教儿子读书,那岂不是更好?
若是对方不肯,儿子再跟着方家女婿和陈童生学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