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朝月娘挥挥手,“你可以回房了。”
月娘瞪着浑圆的眼睛看向他,想不明白他比变天还快的态度,但她还是极有分寸地福福身子,乖巧地应道:“是,奴婢先行告退。”
便蹬着不甘心的步伐一步一停留地走出书房,留下叶莲和李兰钧两两相望。
“月娘乖巧伶俐,又通文墨书画,比另外那丫鬟称心多了。”
李兰钧好不走心地注视着月娘的背影,有意无意暗示道。
他容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姿态却一反病态,欢脱欣喜得像升官发财了似的,配合那张纸扎人般怖人的面容,尤其诡异。
叶莲将视线从他乌紫的唇色上移开,毕恭毕敬地应和道:“少爷不妨成婚後给她擡擡位份,毕竟是称心如意的妙人,不可多得。”
“我擡她?”李兰钧的口气百转千回。
“那少爷还想擡谁?”叶莲反问。
李兰钧气不打一出来,白她一眼酸溜溜地说道:“反正不是三天两头跑出去跟人幽会的那个。”
叶莲听罢,板着脸不甘示弱地回嘴:“南园没有这人。”
“没有?那站在我面前的是人是鬼?”
李兰钧缓和下声气,擡手捏捏她的掌心暗戳戳示好。
“少爷,如若不是有人害我溺水,我也不会是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叶莲抽回手,後退一步直言不讳说。
李兰钧站起身,撑着书案与她对视,他眸中闪过一丝心虚,又很快被掩盖起来:“你想要什麽补偿?”
叶莲垂下头不说话。
案上几张朱红的纸被压得散乱,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覆上,压在纸上衬得指节分外苍白。
他蜷起指尖,用食指和中指叩叩书案,见叶莲始终无动于衷,终于耐不住性子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前。
“怎麽不说话?你要什麽我都给得起,你尽可说,我必答应你。”
李兰钧捧起她的脸轻轻晃了晃,用指腹拂过那双略带倦容的双眼,继续好声好气地哄道。
“我想要的,少爷给不了。”
叶莲擡眸与他相视,字字珠玑。
分明是沉重而无力的一句话,李兰钧听罢却笑了起来,他喜形于色地挑起眉,噙着压不住的笑意道:“我今日便给你,不,是当下,此时此地!”
“真的麽?”叶莲问。
“我已得父亲母亲首肯,今日便可拟纳妾帖,下帖丶予聘财丶敬茶丶圆房……三日内,我就让你进门,堂堂正正地同我在一起。”
李兰钧垂垂爱惜地揽住她的腰身,俯首在她口唇之际喁喁哝哝,眉飞色舞地抵着她的鼻尖说道,“你猜我方才在写什麽?”
叶莲一时不知该哭该笑,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颜,皱眉问道:“纳妾帖?”
李兰钧已然沉浸于自己的喜悦中,他松手转身托起那张黄底黑字的文书,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朗声道:“是放良书。莲儿,我不想再见你受苦,待礼数全成後,你就是南园的贵妾,身世清白,不受奴籍束缚。”
“日後你産下孩儿,我让你入族谱宗祠,在後世留下名姓。”
“你我生同寝,死同xue。”
那张文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叶莲充耳不闻,上前接过那对她而言极其厚重的文字。
放良书。
脱了奴籍,她就是自由身了。
“不……”叶莲近乎固执地摇着头,攥着纸张拼命往後退,“我不要,我不要……”
“你高兴傻了?”李兰钧上前两步扶住她的肩膀,蹙眉询问道。
“我不要做妾!”
叶莲挣开他的手,清楚明了地倾诉着。
眼看她就要撞到身後屏风,李兰钧上前一步捞起她,却被她躲开,警惕地盯着他。
耐心几乎耗尽,李兰钧出声呵斥道:“你别闹了,跟我置气也要有个底线吧!”
“少爷,你明知我说的什麽……”叶莲拆穿他装傻充愣的掩饰,凝眸凄然道。
李兰钧一怔,怒意与门外瓢泼大雨一道落下,挟持住她的臂膀,歇斯底里道:
“你不做妾?你往日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个麽?如今我双手奉上,你又说不要了……你要做什麽,还想做南园的正妻不成!”
她被那双大掌锢紧,雷声隆啸,劈开他们之间仅存的从容,将不堪的底色彻底坦露出来。
这是他们心知肚明的虚假平和,直到今日裂开的堑口再也无法填满,名为隔阂的石流滚滚落下,二人头破血流。
叶莲哑然无声,半晌,才含着幽幽哽咽微乎其微地说道:“若我说想,少爷也会双手奉上麽?”
“你明知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