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朝会后的第一日。
天还没亮透,长安城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那雾气不浓,不重,不像是冬日里那种化不开的浓雾,而像是谁用最细的筛子筛下来的面粉,极轻极薄地铺了一层,将街巷、屋舍、宫墙都裹在里面。
远处的太和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仙山楼阁,又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宫道两侧的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不是整片都黄,只是叶尖上那么一小块,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露水从叶尖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太医署的院子里,露水很重。
那几株老梅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是谁在上面镶了无数碎钻。
叶子被压得微微下垂,边缘处已经开始卷曲,有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会出轻微的噗噗声。
蔷薇的花瓣上也是,粉白的花瓣边缘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珠,像是镶了一层碎钻,在晨光下闪闪光。
有几朵开得早的,已经被露水打透了,花瓣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理。
墙角那几丛杂草更是湿透了。它们长得太高了,几乎要没过膝盖,叶子宽大肥厚,绿得黑。
每一片叶子上都积着一小洼水,晃晃悠悠的,风一吹就洒出来,落在下面的泥地里,无声无息。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开得正是最好的时候。
几十朵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集会。那些花朵有大有小,有早有晚,最早开的那几朵,花瓣已经有些白,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可更多的花正是最好的时候,花瓣层层叠叠,嫩黄的颜色从花心向外晕染,越往外越淡,到边缘几乎成了白色。
露水凝在花瓣上,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像是刚哭过的眼睛。那香气被露水浸润过,更加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闻久了反而让人心里安定。
有蜜蜂嗡嗡地飞来,在花丛中钻进钻出,翅膀上沾了水,飞得有些吃力,却不肯离去。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金黄,久到露珠一颗颗从花瓣上滑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久到院中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喧闹,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扑棱棱地扇着翅膀。
她在想昨日朝上的事。
七人同奏,弹劾哥哥。太子当朝驳斥,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又给了哥哥一个东宫洗马的官职。
表面上看,是赢了。
可她知道,这赢,只是暂时的。就像这晨光,看着亮,可雾气一散,太阳一晒,就什么都没了。齐王不会善罢甘休,钱甫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更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只是在等。等下一个机会,等下一个破绽,等下一次出手。就像猎人等着猎物走进陷阱,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因为他们知道,猎物总会饿,总会渴,总会在某一天,走到那个早就挖好的坑里去。
哥哥昨日回来得很晚。
她躺在床上,没有睡。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听见他走过回廊的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
听见他关上书房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接着是灯盏被点亮时火石摩擦的脆响。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想去问他。想问他在朝上怕不怕,想问太子跟他说了什么,想问那些人还会不会再动手。可她问了又怎样?他不会说。他只会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肩膀,说“放心”。
可她不放心。
她从来没有这么不放心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寂静的房间里很快就散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叫声。
很久很久,才睡着。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事。她知道想也没有用,可就是忍不住。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阴山药草图说》的最后一页稿纸。那纸是边地常见的那种糙纸,颜色微黄,质地略硬,与京城用的宣纸完全不同。
纸的边缘有些毛了,是她翻了太多次的缘故。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着纸条,纸条上是修改的痕迹。
她已经校订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看了又看,每一句话都斟酌了又斟酌。有些地方改了又改,改到最后,又改回了最初的样子。她也不知道哪个更好,只是觉得还不够,还差一点,还能更好。
昨日周大人遣人来说,月底之前交稿即可。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够她把每一个字再想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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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墨是新研的,浓淡刚好,在砚台里泛着幽幽的光。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稳,像是秋夜的雨,细细密密地落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稿纸上,落在她手上,暖暖的。那光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飘飘忽忽的,像是活的一样。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午时三刻,东宫澄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