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一日的天气闷得人心慌。卯时刚过,太阳便火辣辣地悬在半空,将整座长安城晒得烫。
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浑浊的蓝,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纱,透不过气来。没有一丝风,连太和殿前广场上那些旗帜都纹丝不动,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可最让人心烦的,是蝉。
不知从哪一天起,那些蛰伏在地下的蝉突然全都钻了出来。它们趴在树上,趴在墙上,趴在每一处能趴的地方,从早到晚嘶哑地叫着。那声音又长又尖,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谁的嗓子更哑,谁更能折磨人。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梅上趴满了蝉。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让人头皮麻。
它们叫得最凶,从卯时一直叫到酉时,中间不带歇气的。几个药童拿竹竿去赶,赶走一批,又来一批,怎么也赶不干净。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已经有四十多朵花绽放了,淡黄色的花瓣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那些蝉似乎对它们不感兴趣,一只也没有落在上面。
苏轻媛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那蝉鸣太吵了。吵得人心烦意乱,吵得人静不下来。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热浪涌进来,裹挟着蝉鸣,那声音更响了。嗡嗡嗡,吱吱吱,混成一片,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她皱了皱眉,又关上窗。
蝉鸣被隔绝了一些,却还在响,只是变得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拿起笔,又放下。
她现自己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不是因为蝉鸣。
是因为哥哥。
如清这几日天天往外跑。有时去东宫,有时去拜访那些旧友,有时去茶楼酒肆,一坐就是半天。他什么都不说,可她看得出来,他在做事。
做什么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他回来,脸色都比前一天更凝重。
昨儿夜里,她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哥哥书房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她悄悄走近,从门缝往里看,看见哥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正埋头写着什么。他的眉头紧锁,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悄悄退开了。
她知道,哥哥有他的事要做。那些事,她帮不上忙。
可她担心。
她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她道。
门开了,是秦婉容。她手里捧着一盏冰镇酸梅汤,还有一碟切好的西瓜。
“大人,这天太热了,您喝点酸梅汤,吃点西瓜,解解暑。”她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案上,看了看苏轻媛的脸色,低声道,“大人,您不舒服?”
苏轻媛摇了摇头:“没有。”
秦婉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道:
“大人,您是在担心大少爷?”
苏轻媛没有说话。
秦婉容轻声道:“大人,大少爷是聪明人。他不会有事的。”
苏轻媛抬起头,看着她。
“婉容,”她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让人担心的,就是聪明人?”
秦婉容一怔。
苏轻媛继续道:“聪明人想得多,做得多,得罪的人也最多。哥哥他……太聪明了。”
秦婉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大人,您说得对。可奴婢觉得,大少爷聪明,太子也聪明,太后也聪明,还有周大人,还有您——这么多聪明人在一起,总不会输给那些……那些坏人吧?”
苏轻媛看着她,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笑了。
“婉容,”她道,“你这话,我爱听。”
她端起那盏酸梅汤,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酸甜的滋味,驱散了些许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