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那因为昨夜诡异经历和今日毫无收获的探寻而泛起的阴霾,被这点温暖的回忆悄悄驱散了些许。
我没去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午后的雾霞村,笼罩在一片乳白粘滞的雾气之中,但比起清晨或深夜,终究淡薄了些许,至少能看清十几米外邻家屋瓦的轮廓和远处田埂的线条。
这正是村民们活动的时候。
沿着碎石小径往村后走,不时能遇见扛着农具归来的大叔,或是提着洗衣篮往溪边去的阿婆。
他们看到我,大多会停下脚步,朝我点点头,或再多寒暄一句。
“海翔啊,出去转转?”
“从东京回来还习惯吧?”
我一一回应着,语气尽量放得自然。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这些面孔大多有还着清晰的印象,是来自我童年时期记忆里的影像。
乡亲们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泥土、汗水、草木和旧衣物的味道,与这片土地,与这终日不散的雾气浑然一体。
走在他们之间,听着耳边熟悉的乡音,昨夜在那个所谓“净域”里感受到的强烈陌生感,仿佛又被推远了一些。
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几片略显荒芜的菜地,又走过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潺潺作响的细小水渠,雾霞村后山那熟悉的轮廓便近在眼前了。
山脚下,褪色的朱红色鸟居比记忆中更加斑驳矮小,静静矗立在愈浓重起来的山雾边缘。
石阶蜿蜒向上,很快便隐没在茂密得近乎阴森的杉树林里,给人一种既静谧又幽深的感觉。
就在我准备踏上第一级石阶时,旁边一株老榉树后,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哎呀!小林君?真巧!”
吉田由美今天没穿那身漂亮的卡其色风衣,而是换了一套更适合山行的深蓝色冲锋衣和长裤,脚下蹬着徒步鞋,脖子上挂着专业相机,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
她脸上流露出分明的惊讶和喜悦,快步朝我走来,眼睛在雾气中显得很亮。
“吉田小姐?”我确实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雾霞村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寻常外人很少会专门跑来。
“当然是来做田野调查呀!”
她爽朗地笑着,抬手指了指后山神社的方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被雾气笼罩的静谧村落,“祭典是町里的中心活动,但信仰的根,往往都是扎在这些更偏僻的村落里嘛。我听町里一些人说,雾霞村的后山神社虽然小,但保留了一些更古朴的形态,所以就过来看看。正愁对这附近不熟,有点不敢贸然上山呢,结果就遇到你了!这不是巧了吗?”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符合她民俗记者的身份。
只是在这雾气弥漫、透着些许封闭感的山村里,突然看到这个来自东京的、充满活力的外来者,总让人觉得有些突兀。
“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吉田小姐是想上去看看?”
“当然!林君这是……也要去参拜?”她好奇地问,目光在我身上普通的便服上扫过。
“算是吧,随便走走。”我含糊道。总不能说我是来探查可能存在的黑暗秘密的线索。
“那太好了!”
吉田由美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笑容明媚,“不介意带我一起吧?有个本地人带路,我就安心多了。而且,说不定还能听你讲讲这个神社的故事?作为回报,晚上回町里我请你吃拉面!”
她的态度热情又直接,让人难以拒绝。
我看了看那条没入幽暗林间的石阶,心里权衡了一下。
独自上去,或许更容易现些什么,但也可能更危险(无论是实际的还是心理上的)。
有她这个外人在场,至少能冲淡一些可能面对的诡谲气氛,也能多一层掩护。
“好吧。”我侧身示意,“山路有点滑,小心脚下。”
“太感谢了!”吉田由美高兴地跟了上来,相机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们前一后踏上了通往雾霞村神社的石阶。
刚一进入鸟居之下的范围,周遭的光线似乎立刻暗了一层。
高大的杉树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极少数苍白的光斑艰难地穿透厚厚的树冠和雾气,洒在布满青苔的湿滑石阶上。
空气骤然变冷,带着泥土深层的潮气和植物腐烂的淡淡气息,还有一种……更加凝滞的寂静。
远处村落的零星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脚步声,以及林中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吉田由美也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专注而谨慎,她举起相机,小心地避开水渍和青苔,拍摄着沿途的石灯笼、缠绕着御币的古树,以及石阶旁偶尔出现的、刻着模糊字迹的石碑。
石阶并不算太长,但湿滑难行。
就在我们快要到达尽头,已经能透过树木缝隙看到前方一小块平整场地和更深处神社建筑的模糊轮廓时,走在前面的我,忽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