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难道他指的就是这些?
这些关于雾气、神明、灾祸与祭祀的乡土知识和共同记忆?
因为我的“遗忘”,所以此刻才会觉得熟知这一切并自然讲述的他,显得陌生而神叨叨吗?
或许,在雾霞村长大的孩子,本该就像了解呼吸一样了解这些传说,阿明只是在陈述本地人眼中的常识?
我的思绪有些纷乱,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吉田由美。
果然,我看到她脸上那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眼神快地在阿明平静的脸上和我略带困惑的表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半拍,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明话语中的警告和引导意味,她显然也接收到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再次微微鞠躬“非常感谢雨宫君。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宝贵,让我对本地信仰的根源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你说得有道理,有些传统确实需要尊重其私密性。”
她收起录音笔,将相机小心地抱在怀里,语气轻松地转向我,“小林君,看来我今天收获不小呢。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先回町里整理一下资料。拉面的约定,下次再兑现哦!”
她的告别干脆利落,朝我和阿明再次点头致意,便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走去,步伐稳健,蓝色的冲锋衣很快融入了下方弥漫的雾气与交错的树影之中,只留下逐渐远去的、谨慎的脚步声。
神社前的小空地上,只剩下我和阿明两人。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古老杉树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山林深处某种难以辨别的、细微的窸窣声。
几乎就在吉田由美的身影消失于鸟居之下的同时,我身旁的阿明突然“呼”
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他肩膀垮下来,背也微微弓起,抬手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
“呜哇……吓我一跳!”
他拍着胸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突然就冒出来一个东京来的记者姐姐,还拿着相机和录音笔,——正式的!海翔你也真是的,带这么个大人物上来也不提前打个暗号!”
他凑近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但八卦意味十足“她真的只是记者?看起来好干练,气质完全不像我们这边的人嘛!问的问题也好专业……『灾雾』啊,『净域』啊,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也就老人们还会挂在嘴边念叨了吧?居然有东京人特意跑来打听这个,稀奇,真稀奇!”
这一连串的反应,才是我记忆中阿明该有的样子。
我正想顺着他的话吐槽两句,目光却不不由得再次投向那座静默的社屋。
比起八云神社的巍峨,它低矮、朴素,甚至有些破败,木头的颜色被常年湿气浸润得黑,但正是在这种不起眼中,似乎沉淀着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压抑的咳嗽声从社屋半掩的板门后传来,打断了阿明尚未结束的感慨。
门被从内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体格健壮,穿着洗得白的藏蓝色作务衣,外面随意套了件陈旧的棕色羽织,与寻常村民并无二致。
但他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步伐,却充斥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脸膛方正,肤色是常年户外劳作的健康黝黑,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眼神初看有些浑浊,像是刚睡醒,但当他目光扫过来时,却锐利得像能穿透雾气。
“哦呀,我说外面怎么有说话声。”他开口,嗓音沙哑但厚实感,让人感到安心,“原来是阿明,还有……海翔小子。”
我认出了他——雾霞村唯一的医生,也是这座后山神社名义上的管理者,大岳阳一郎。
村里人都叫他“大岳医生”或者“阳一郎先生”。
他平日大多数时间都在村口那间小小的诊所里坐诊,处理村民们的头疼脑热和跌打损伤,只有每月特定的几天,才会来这后山神社做些简单的洒扫和供奉。
医术不错,话不多,在村里颇受尊敬。
“阳一郎先生。”我和阿明几乎同时打招呼。阿明也收敛了刚才的咋呼,规规矩矩地站好。
大岳阳一郎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片刻,尤其在我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疤上掠过,然后才转向阿明“刚才好像听到还有别人的声音?不是村里的。”
“啊,是的,”我接过话头,“是一位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吉田小姐。正好在山下遇到,就一起上来了。她问了些关于神社的事情,刚离开。”
“东京来的……记者?”大岳阳一郎浓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专门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还找到了这后山神社?海翔,是你带她上来的?”
“算是……碰巧遇上。”我含糊道,感觉到他的关注点似乎更多地落在了我与吉田由美的接触上。
“这样啊。”
他踱步走近,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更准确地说,是额角的位置。
“四年没见,个子窜了不少,东京的水土看来养人。不过……”他顿了顿,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这里,还记得是怎么弄的吗?”
又是这里。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道平滑的旧伤痕。
回乡以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它了。
“不太记得清了,”我摇摇头,如实回答,“只记得好像是摔了一跤,撞到了石头?具体的……很模糊。嫂子说那时候我了几天烧,醒来后就有些事记不太真切了。”
“摔了一跤……哼。”大岳阳一郎从鼻腔里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短促音,眼神深邃,“是啊,四年前,刚好是你哥嫂决定带你去东京那边生活的时候。挺巧的,不是吗?”
空气沉默了一瞬,只有山风吹拂树梢的沙沙声。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沉,阿明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呼……说了半天话,有点渴了。这山里的空气,吸多了嗓子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