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谭薇的记忆里有许多的陆修。
小时候带着她出门买糖画的,抱着她飞高高的,给她穿小皮鞋的,在学校礼堂里看她表演的……无数的无数的画面。
只是现在的谭薇,脑子里先有了那本年代文,先知道了陆修的真面目,她对这些画面才能做到不为所动。
但是原身,谭薇叹了口气。
来吧,她朝着那个飘在虚无之中,却因为那股浓烈的情感迟迟不愿离去的人伸出了双手。来吧。从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那个浅淡的身影慢慢朝她而来。
扑进了谭薇的怀抱之中。
无数的情感、记忆,彻底流向了谭薇。
那股心悸慢慢地被谭薇压了下去。她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执念渐渐融入了她的灵魂,就好像原身一部分的灵魂终于被彻底融进了她这个异世之人。
从此,她们没有彼此。只剩下了一个谭薇。
她再睁开眼,看到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陆修。
陆修装出一副忧心的模样,但看到她安然醒来的第一瞬间还是不小心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没事让你失望了吗父亲。那接下来你又该怎么办呢?
谭薇拒绝了身旁来搀扶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原本她只是想对陆修和陈月他们小惩大诫,拿回谭家的财产而已。毕竟那些被辜负、被抛弃的情感,她只能理解却不是真正地感同身受。
但是现在……谭薇突然笑了一下。
陆修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有点不敢看这个女儿。他故作自然地移开目光,却听到谭薇开口。
“父亲,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呢。现在证据确凿,冯保定就是被下毒害死的。问题就是,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谁是知情者?”
“您还不知道吧。陈月招了,她说啊,你是主谋。你是那个引诱她的人,你是那个撺掇着让她杀人的人。甚至哪里有毒药,怎么下毒,怎么善后,都是你跟她说的。为什么你知道怎么做呢。因为你做过了。在杀冯保定之前,您先杀了我的母亲。她说的有道理啊。有理有据的。”
“她胡说,我没有!”
陆修赶紧为自己辩驳,他猛地抬头,就对上了谭薇那双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又避开了,不敢看。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好像没有任何的情感,但是却在紧紧地盯着自己,就像是顶级的捕猎者,在看着自己的猎物。
不会的。那只是谭薇。一个被自己养废了宠坏了的臭丫头。
她怎么可能能算计到我。
一定是错觉。
陆修继续挣扎着给自己辩护,“薇啊,你相信我,我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陈月引诱了。她在乡下过得不好,为了钱才引诱我的。我是一时把持不住。我怎么可能让她去杀人呢。我平日里最是善心的,你都知道的是不是?”
看着谭薇点头,陆修似乎是终于恢复了一点信心,于是他继续,“那个陈月简直太坏了,要不是这个事情我都不知道她平时在你面前说三道四的。咱们父女俩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哪。以后就是咱们相依为命了。”
谭薇听着这番话,好耳熟。
她突然想到,在那本年代文里,舅家的人要接走谭薇的时候,陆修也是这么说的,“咱们父女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薇啊,你怎么忍心抛下父亲啊。”
就这么一句话,书里面的谭薇坚定地拒绝了表哥,毅然留下陪陆修一起吃苦,照顾他。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学会了怎么做饭怎么生活怎么做农活,一个人赚两个人的工分。一切都是为了养活这个世上和她最亲近的人,陆修。
她甚至没有什么怨怼,哪怕是后期陆修生病,她擦屎擦尿地照顾也没有任何的怨言。整个的青春,甚至整个的人生,她都埋葬在了那一个牛棚里面。
直到……直到冯文武找上门来,他要迁走陆修的坟,因为他才是陆修唯一的儿子。那个时候谭薇才知道,原来陆修的孩子竟然不止她一个。他竟然,早早就背叛了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的谭薇,心痛,但她还是不同意迁坟的事情。哪怕她知道了陆修不是个忠实的丈夫,但是他还是她的父亲,“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他跟你们没什么感情。”
但对面的冯文武却是讥诮地一笑,“你也许不知道吧,他的卧室里有一个密室,那里藏着他的钱财珠宝,他告诉你了吗。没有吧。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谭薇呆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冯文武,呆住了。
然后她像疯了似的要上前扑打冯文武,“那是我们谭家的钱。你凭什么拿我们谭家的钱。”
但是周围的公社干部,社员却七手八脚地把她拦了下来,谭薇的户口已经被迁了过来,她一个人养活不了她和陆修两个人,于是她嫁给了一个人还不错的社员。于是现在,哪怕是一切都结束了,她也回不去了。
一个村妇,怎么可以去撕打军队的高官呢。
于是公社里的人把她压了下去。
陆修的坟还是被迁走了。
那本年代文里的一切原本对谭薇来说都只是一段文字。
一般来说,她为了查阅某个信息才会草草扫过那些内容,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融合的关系,那段描述,那段近乎绝望的痛苦这样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