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阵颠簸,钟晨停顿了一会儿,又讲:“听到这里,我猜出来了,原来小邱哥口中说的男朋友,跟他六年前告诉我的还是同一个。他这样的人,在圈子里,简直就是奇葩,这些醉话,我多少有点不相信,不过还是安慰他——我说你今晚拿到大奖,就是好兆头,说不定你男朋友现在就正在哪个地方看你领奖呀,要不然,再等等,也许明天就能相见呢。”钟晨撇撇嘴,缓慢道,“一说到这个,他就拉着脸不吭声了。我寻思我说的是吉利话啊。现在大半年时间过去了,风廷哥,我想,我这吉利话,至少有一半是应验上了,他那个男朋友,应该早就跟他相见了吧。”
钟晨说完,终于松开季风廷的手,轻松往后一靠。昏暗之中,季风廷先是习惯性地一笑,又意识到什么,很快把笑收起来。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陷入空谷一样的沉默。钟晨没再说话,他仁至义尽,要说的就这么多,等了半天,听到季风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呼吸,问:“钟老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嗯……交换秘密是拉近关系最便捷的方式,我可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的,”钟晨倚着座椅靠背,冲季风廷狡黠一笑,慢悠悠道,“况且,就算是大反派,也会保留一丝善念,不忍心看鸳鸯别离、劳燕分飞呀。”
最后一次板落下
半小时后,车开到酒店门口。
第二天要赶早班机,钟晨换到了机场附近的酒店,便没有跟着季风廷一起进去。雨还在下,像一口哀戚的叹息,此恨绵绵地飘垂着,看不见尽时。
季风廷下车,钟晨叫住他说,谈导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会记仇的——瞧瞧他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又小声说,风廷哥你别太担心。
季风廷冲他点头,嘱咐他们下雨天开车注意安全,他祝他一路顺风。钟晨笑笑,临走之际,他隔着车窗,朝季风廷晃了晃手机。
“也提前祝你杀青快乐。以后给你发消息,可一定记着回我。”
季风廷目送他离开。转身进酒店,这个点大厅没人,电梯也一路畅行。没有太多的准备时间,到站二十八楼,不过是分秒之后的事情。
谈文耀房门前靠着一个懒散的人影,明显摆出来等待的姿态,听到电梯厅传来动静,他转头,和季风廷对上视线。季风廷走近,意外地问:“林编,你怎么在这里?”
林遥但笑不语。季风廷瞧着他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宴席上的事情组里一定都传遍了,林遥知道也不奇怪。只是他未免也太过心细,居然能猜到,季风廷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来找谈文耀。
“来吧,”林遥站直身体,“我陪你进去。”
季风廷不禁莞尔:“我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像小孩子一样怕见老师吗?”他拍拍林遥的胳膊,绕过他,“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正说着话,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张副导从里头出来,见着他俩,额角一抽,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又转,一时没有说话。谈文耀在里头咳嗽两声,问:“怎么了?”
张副导没有回答,谈文耀拖着脚步走出来,见到门口两人,不似张副导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而是长长停留在季风廷脸上,最后才掠到林遥头顶,眉头锁起来。
林遥讥诮一笑:“怎么,换了个发型,老师认不得我了?”
谈文耀平静道:“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怕老师气大伤身,一不小心就做了对大家都不好的决定。”林遥说,“我想我也不是没有发言权吧。”
谈文耀沉默下来。张副导看看几人,开口打圆场:“小遥,也没多大事儿,咱们先回吧,我跟谈导都聊过了。”
林遥望向谈文耀,几秒钟后,又看向季风廷。他似乎把季风廷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朋友,可实际上,季风廷的年纪比林遥还要大上一岁,闯祸之后跟上司认错谈话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季风廷冲林遥摇摇头,倾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轻声说:“让我和谈导单独聊一下吧?”
他拍了拍林遥的肩头。林遥终于被说动,不再坚持,嘱咐他:“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说完也不再看谈文耀,径自离开。
张副导冲季风廷颔首,也走了,把空间留给两人。谈文耀转身,并没关门,季风廷会意,跟在他身后,将门轻轻带上。
谈文耀房间灯光总是开得很暗,冷气温度也低,他进了季风廷去过的那间影音室,比起宽敞的客厅,他似乎更喜欢呆在这种黑暗狭窄的地方。谈文耀陷进沙发里,仍是没有说话。
季风廷站到谈文耀旁边。整间屋子只有角落一盏地灯供光,幽暗的光线犹如沼泽,一点一点拖扯着季风廷,令他被一潭无力的疲惫侵蚀。整晚时间,如同过五关斩六将,一个一个人接连应付过来,他难免生出厌烦。
很多人掩饰自己的负面情绪,用愤怒、讽刺、或是平静,季风廷擅长用笑容。可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委屈都咽得下,也会生气会急躁会想发疯大叫,只是人逐渐长大,总要慢慢明白一种生存智慧,想站起来,站得住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让时间将棱角打磨平整,至少展现给大家看的那面,是耐心、平和、厚脸皮、什么都不怕。
“坐吧。”谈文耀叹了口气,“杵在那儿干什么。”
季风廷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几秒后,低声说:“谈导,实话说,我怕您生气。”
谈文耀重重哼笑一声:“生气……我当然生气。季风廷,我不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弃演,我只问你,知不知道筹备一部好片子,需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