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帷幔遮挡前方,长廊尽头已现断崖。
外面酒客嘈杂声不断,忽闻铃铛响,噪乱声渐弱,古筝琵琶齐奏,魁姬之舞将要开场。
骨罗烟一步踏空,从断崖上跌去。帷幔展开,那悬于她腰际的缎带托起她,让她凌空起舞。
好一个水袖破开的洛神图!
她望向下方惊叹的看客,眉眼清疏,指尖忽拈住两边的缎绮,于是水袖旋飞,她飘转坠舞。
一句唱词开于她口: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1]。”
“莫盼明日太多愁,对新月,交觥筹。”
骨罗烟对上二层贵客的厢房,目光下移,又与那欢呼雀跃中的一登徒子相视。
她落了地,落在大鼓样式的舞台上,轻轻踮脚,又再次跃起。
丝竹乱耳,歌舞升平。
她凝听着脚下衆人摘星捧月的醉词,随缎带抵上厅高顶悬梁的圆灯。弯腰下坠,游鱼落水,底下有万千张手高高举起,唯恐不能在落下时将她抱住。
多麽贪婪的人,多麽低劣的尊。
骨罗烟终不如他们愿,坠下的最後丈尺又被锦绸带到高处。不过有一段丝带被粗暴地扯下,成了底下那一张张丑恶嘴脸争抢的中心。
·
念青又一次偶然成了她的观者。
她本是要去找骨罗烟的,在门前时却听到了秋娘的声,于是避开,却又在台下见她。
一舞惊鸿,那半空中的仙儿,只是一眼,便可夺得满厅沸腾。她好像有些能懂让这人海如此痴迷的魅。
不同于妖的术法,那就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让念青折首,美得窒息的人。
有一瞬间,她也似被染上了一味名为“骨罗烟”的毒剂,只愿沉沦在她的裙摆之下,和衆人一样捧起双手,想要将她拥住。
念青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骨罗烟,她追随着她的眉眼去看,看到了二层挡住帘子的厢房,看到了人堆里喝得烂醉的男人。
那男人举杯,敬空中的“谪仙”。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郁结哽在心头,念青颦眉,注视那穿着邋遢的男人。她又仰头看骨罗烟,她怎麽会飞得那麽远。
远到手中握不住,道不明,远到她真似神女不食人间烟火。
妒。
妒你不看我。
骨罗烟扬起水袖,道九曲回肠。鼓声阮乐弦音正浓时,铮铮骨,忽然乐声寂。那悬坐绸缎中的人唱道:
“百年明日能几何——
请君听我明日歌[2]!”
她看那下方一衆再次欢呼,帷幔缓慢垂下,人群中的登徒子二次对她举杯,不过未再饮酒。满是邋遢之人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对她点头,随即逆行出了舞町。
人生能有几个明日?万事俱备,东风已至。我唱明日,莫要光阴蹉跎,时机已到。
骨罗烟的身影渐渐退却在帷幔中。最後一刹那间却扭头与念青对视上。
她看着她笑,唇齿开合说着什麽,很快隐在了帷幔里。
——像盛放的月季,驻扎在念青的眸中。花有刺,划开了心上的壁,流出汩汩鲜血。
却也心甘情愿。
念青看清了骨罗烟说的什麽,她在叫她:“小狐狸”。
浑身一颤,念青低了头,双手捂住了耳朵。抑制不住的冲动,狐耳要化形。她面上现出酡红,醉了罢,未饮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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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骨罗烟见瓷瓶中的红叶花不凋,她让人为瓶子换水。
正取下头饰,一位半老徐娘的妇人却敲开了她的门。迎面就招来屋里婢子,分别赏了碎银。这才到骨罗烟跟前,喜色露在脸上,双手呈上了一块玉佩:“贺喜姑娘。”
骨罗烟顿神,见那对首双龙纹时便已了然于心。
她淡声开口:“此事可告知母亲?”
“正是主人授意。”妇人仰头现起一张奉承面,道:“若是得了气运,像那位娘娘一样攀上皇命,可是天降的福瑞!”
她说完,扭捏作态笑意更浓:“日後姑娘飞黄腾达,可千万记得小的,就是为您提鞋也是我等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