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秋毫平时做手头活时坐的矮凳,红绫坐在上面时可以靠着墙面,没挽过的长发拖到了地上,她就顺手揽过来全抱进怀里,仰着头和花娘说话:“他们昨晚吓到秋毫了,她不见他们。”
“行行行。”花娘没辙,转身就走,“我去和他们说,你好好待在楼里,昨天不是损了很多傀儡嘛,这些天自己找点事做……”路过门口时看见梵音还在,缓和了语气,“梵音师傅,就劳烦了。”
“应该的。”
耳边再一次重归安静,而经这一番折腾,天彻底亮起来,雾气还没散全,被风拂动的粼粼水光就已经从大开的门外反射进来,点点亮晶晶的圆圆光斑一闪一闪。
吱呀——
唯一一间住人的房门被推开,秋毫身着整齐衣裙走出来,袖口束紧,头发也盘得利落,打眼看见坐在自己凳子上的红绫,赶忙小跑过来:“仙者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又要出门吗?我帮您梳头吧。”
“不出门。”红绫从身侧小编筐里翻出一根喇着毛边的绸带,随手将长发尾端绕了几圈绑住,又重新扔到背后,“你既然起了,喏,去吧。”
“唔?”秋毫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扭头一看,才发现另一侧门边还站了个人,“他是万……”
“小僧法号梵音,叨扰了。”
秋毫远比红绫更先听过梵音的名字,此时不由睁大了眼,忙摆手:“没事没事!”
奉灯给出的办法是用符文先固魂,让秋毫的灵魄不再那样弱小,几次被妖物挤走自己还不清楚;再为她临时点一盏命灯,这样无论什么样的意外,哪怕心境的微妙变化都能看着,不用一直守在她近身;最后以秋毫本身和花月楼为中心布上至少三层的阵法,让妖物有进无出。
不过说到有进无出,这点红绫似乎比寺里更擅长。
比起佛修完全的守株待兔,花月楼这道针对个人的、一拉一推就将人扯进来禁住的法阵几乎可以说是更上一层。
梵音以指为笔将一串串梵文挥下后融在秋毫外衫衣料上,金色光晕丝丝没入就看不见了,与他自身显眼到灵光外溢的符文很像,又不一样。
红绫则坐在不远处窗下有一搭没一搭的用剪刀在红纸上挖出四肢短粗的小纸片人。
余光一直没从这边收回去。
“咔嚓。”纸片与整张红纸断开,掉落在桌面上,红绫下意识在它身上点了一下,纸片子猛然发出几串咿咿呀呀的叫声,兴奋得在桌面上绕着圈蹦哒。
一根手指将它迅速制服,摁倒在纸屑堆中,堵住了口。
“谁许你说话的。”红绫捏起多剪掉的那一粒碎屑,重新封回纸傀儡面上。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黄豆大的洞洞眼眨巴眨巴,挥舞着四肢再也发不出声音。
本来想着给它扎个鼻子的,没想到手一抖成了口,红绫气沉:“闭嘴。”
小东西不再抵抗,红绫松开手,提笔在它心口画了个叉。
这里朱砂点在红纸上不太明显,可浅淡的色差已然代表了它的心脏。
那边命灯燃起,灯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梵音向外传信:一切顺利,师兄勿忧心。
“秋毫。”半晌没出声的红绫忽地叫住她,冷声吩咐,“由今日起,妖物被捉前都不要再出门。”
笔尖朝向她,先是一顿,后又在半空划了一道,秋毫立刻会意:“知道了仙者。”
新鲜出生的纸傀儡一跃沾附在秋毫肩头,探头探脑地跟着她一起回去房里。
散落的其余碎屑全被红绫一点一点拿去手边烛焰上烧掉——一晚上过去,莲花灯中的半截黄烛只烧去很少的一点儿,红绫盯着焰心看了一会儿,梵音很快便也发现了它。
这是他最先做出的那盏灯,是唯一留有他灵力没被切散的一盏,里面的蜡烛可以比切散的那些多烧很多天。
望月湖面上现下还飘着许许多多比这精致繁复的花灯,这盏是最不符合胭脂巷和花月楼风格的才对,可红绫说:“昨夜是凡世的花灯节,放于望月湖中的花灯都是参与比赛出风头的,花娘为了让价高的几位被记名,做了不少手脚。
“可你明明是无心之举,还是比他们先到一步。”
“来。”她招招手,对面人意料之中的没有应,红绫就自己撑着桌面起身走过去,用朱笔尾端在梵音腕上的手持穿绳中绕了一圈,随意就将东西勾来自己手里,“你们佛修的同门总是拿着的这类东西拨弄,能数出功德来吗?”
梵音手里兀得一空。
他哪里能想到会有人这样明抢自己随身的东西,直到脱手才反应过来去捉:“哎……”
红绫熟练避开,自顾自把玩了两圈,顺便辨别纹样和材质:“木质算是上乘,云纹也流畅,你们万古寺倒不抠门。
“不过功德这东西,只有飞升了才能花出去,在人间没什么用。圣僧满身金光外溢,还是穷鬼一个。”
沉色的珠串在红绫指间盘绕,熟悉的外观换了人持有,忽然就多了恍惚的陌生感。
特别是丹蔻色的圆润指甲扣住下坠的莲花菩提穗子,强烈的不和谐让梵音一时间没法想出任何办法将它拿回自己手里。
“功德便是佛修的法力和修为,怎会无用?”梵音辩驳的话音轻柔,听着没什么份量——至少在红绫面前就是完全的无用。
“这串手持是师父圆寂前留下的,曾交代一定不能离身,仙友还给小僧吧。”
“乌骨玄木,虽然是用做过药引了,但磨成珠串的确还是宝贝。”她递出去,梵音忙伸手接住,红绫却又反悔不松手,“法力和修为我也能给,头名的奖要这个吗?”
“以往他们都会向我要些什么。”
梵音本已经摇头了,听到这话捉着珠串的手一僵,抬起头来。
红绫好像故意等着他呢,直接替他问出所想:“圣僧想知道他们一般要什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