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通体乌黑的御猫,就是那时从高墙上跳下来的。
猫儿很轻的“昂呜”一声,低头舔食地上未冲干净的、稀释了的血水,又凑上来舔她哭得半瞎的眼。
滚烫腥红血丝沾到她的眼皮上,她突然间就能够看见一些空气中漂浮的东西。
黑猫问她:想不想再见到他。
于是她跋山涉水见到了丹青。
黑猫又说:它答应的做到了,她得把心脏给它助长修为。
于是它住进了她胸口缺失的空洞里。
六年前的一日她忽然恢复了意识,检查完全身以为它走了,劫后余生无处可去,流浪到了胭脂巷,被几番转手送进了花月楼服侍红绫。
红绫给她楼里唯一的屋子住,令她做很轻松的活,给她一艘小船让她可以随时去外面玩耍,因为觉得她撑船麻烦还时不时亲自出去接她。
除了不与她交流,常常把她忘了,红绫是再好不过的主子。
可后来她得知红绫精工细作的纸傀儡不只是磋磨时间,而是在找当初那只黑猫——她清醒之前,黑猫又杀掉了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对红绫很重要,但她偷偷摸摸的旁敲侧击,也根本问不到具体的消息,她没敢吐露与红绫有关这个关键信息,所以打听出来在那段时间里办丧事的人寥寥,也都不符合黑猫杀人的要求。
她安慰了自己好久好久,直到昨晚,黑猫放的火烧毁了红绫打探它的傀儡,情急之下它没有把她的身体带离现场,也没有为她清理干净,让她看到了一切。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它杀人,用的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手。
秋毫爬到床上将自己蒙进被子里,双手捂着胸口,那里:砰、砰砰。
心跳清晰有力,她现在是个活人。
六年前,她就是反复确认了胸腔中真实的存在这颗心脏,才认为自己彻底逃离了黑猫的。
可为什么它又要出现?
她好不容易才过得如此幸福。
新鲜燃起的命灯的火焰闪了闪,并没有特别的变化。
梵音视线收回,一侧红绫支着脑袋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抱歉,你……”
“你知道我的名字,可以叫。”红绫一字一顿,“梵、音、师、傅。”
“……好。”
“那你现在叫一遍,好不好?”
“…”
-
梵音偏过头,小心的看清她的面容。
离近时和几步外又不一样了,远距离时眼睛会补齐阴影中看不清的部分,将现实向印象中靠近,近了才能够将错误的细节打破。
未作装饰的长发乌黑发亮,如绸缎倾泻,被红绸在末端绾出一个结。
晨起她坐在门边的矮凳子上时,头发长得会拖到地面,这样的话就只到腰处了。
发尾被折起,被迫朝上伸展又四散炸开,正在不停开花。
有一只刚刚修补好的傀儡顶着半边金身跳上那个结,捣乱似的拨弄那簇头发。
刚刚他一一将它们修补好,现下它们就已经忘了几个时辰前的模样了,和山上那些新入门的小弟子一样,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站起来就能继续闹腾。
楼内安安静静的,红绫的皮肤很薄,有光照亮的地方白得晃眼,但阴影里的一半,皮下隐约泛着浅淡的青色。
没有表情的时候,她周身清清冷冷的,没有棕调,连艳丽的大红色都透着漠然。
梵音将散落的工具全都收拾干净,捏住手持木珠时才发现指腹上不小心粘上了金粉,细粉摩挲之后让乌骨木粗糙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亮晶晶的光泽。
这和功德与灵力外溢的颜色是同样的金,眼见的光泽却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来自俗世尘缘的、可以触碰的东西。
指腹再次掠过那处,金粉光泽有了细微的变化。
桌角的素灯焰心颜色实了一些,梵音拨过那颗,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件事——
佛珠手持时似乎与心脏齐平,他从前不注意到的。梵音叹了口气,应了她的要求,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红、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