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说出这些话时只是淡淡地叙述,可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逼问,奉灯越听越觉心口憋闷,不由喑哑:“梵音师弟,你、这些你从哪里听来?”
暂未回答。
可猫妖却笑了。
它不再无意义的呼痛,仿佛终于被问到了重点,兴奋盖过痛苦,尖锐瘆笑:“因为她认为自己很幸福啊,她可是当时的青城认为自己最幸福的凡人啦。
“小公主的肉身借我用了十年,我当然给她挑一颗最……唔!”
一把纸伞直冲入腑,一瞬间无论是五毒烈火还是由金化血的咒枷、经文,全都停滞,瞬息间黯淡下去。
伞尖扎穿猫影斜斜刺在地面上,几步外红绫手指被雨水沾湿掩在袖下,关节处控制不住的小幅抽跳,小指因钝痛单独的蜷起,面上却还是淡漠……不,其实有一刻的裂痕,但当所有人聚去目光时已经恢复如初。
该是无人看见。
“有空听它说这么多废话,你们佛修不愧是无情道里最寡断的一脉。”她缓步走近,不紧不慢偏头瞥了一眼地上抽搐嘶痛的东西,冷声问,“不杀么?”
奉灯愣了几息,瞪大了眼看着空空的手,梨黄手持被轰然截断的牵制震裂断开,散落一地:“我的法器……唉。”
其余几人也无一幸免,泥水与血水中掺入各色木渣,方才忍不住质问妖物的那位看着落空停摆的法阵,一时有些无言。
耐心解释道:“这位仙友,此妖怨煞过重,我们也是先压制才能将其收入净瓶之中,带回寺里好生渡化干净脏污。
“至于它废话只是狡辩之言,不听便是。”
“哦?渡死不比渡活容易么。”说着,她拢起宽袖和衣摆,在濒死的躯体边蹲下身,敛眸擦着自己手指上的水渍,“你倒是言之凿凿,那我且问你——”
红绫抿了抿下唇,可即便是她也一时难舒,字字紧咬:“你说为她们结束痛苦,那你应该去杀掉他们,而不是她们。
“为什么受了委屈的女子最后还要被你欺骗重伤呢?你害怕他们是不是?
“你只敢残害弱者是因为你也是弱者,你以为你为她们结束了痛苦,可你真正助长的是谁?
“是那些曾经欺负你的、与你痛恨的对象一模一样的罪者,因为你还在怕、潜意识的恐惧。”
她掀起一边袖口,单手掐出最简单的去尘手诀,可渐渐消抹干净的不是地上的血,而是黑猫浑身的乌色。
漆黑化沙散去,一只毛色发黄稀疏的白猫瘫在血红泥水里。
“你还是将自己放在了弱者中,不敢想着反抗,懦弱到只敢付出自己、掩饰自己,还试图让与你类似遭遇的凡人也责备自己,训诫自身以图他人改变眼色,而不是把尖刀向外。
“你一开始就找错人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金色竖瞳有一瞬间的变化,但也来不及再说出新的字句,白猫瞳孔渐散,起伏的瘪腹也歇了下去。
红绫始终没有看它,说话时像在对着空气,起身扫视几位未见过的高僧:“这样不是更快?它马上就能干净了。”
话毕,红绫甩袖,疾步向竹树林外离去。
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微不可捉。
梵音心中震荡,这半个月来红绫没有提起过一次,哪怕一个字的关于眼前妖物的言论。她看起来对此事毫不关心,甚至几次三番的与他闲扯逗乐。
可当她明明冲进竹林树影却止步数十丈外不前的时候,身为阵眼的他就已经觉察了她的位置和波动。
还有……
刚刚她转身时眼底的闪烁。
不同以往耍坏心前的精明,而是背向外人才有的暗色,甚至要更落下去几分。
白猫眼瞳全散,身体开始化灰,暴戾的妖气平复,渐渐在半空中凝聚成馥郁灵气的水珠。
如雨哗哗下落。
“真没了……么?”众位僧弥意外地伸手接着雨水。
灵体消散后无主的灵气化作回馈土地的灵雨。
“梵音师……欸!”
这里不再需要他们,渡化妖物之余的后事也全被红绫一把纸伞扎穿打散。
奉灯本想叫上梵音一起回山上,声还未出,就见向来稳静自持,岿然难撼的师弟单手拔出深扎于泥土中的纸伞,急匆匆的边撑边往红绫的背影追去。
“红绫。”梵音双手举着伞柄,这把纸伞本是供一人之用,此时遮住了红绫头顶的雨水,洗刷伞顶后染红的血水就成股自四周滑落。
梵音躲不开沾了不少,又很快被新雨冲淡,可自头顶、额角、脸侧、僧衣上,都是晕开的不和谐的浅淡腥色。
红绫没睬,反而加快脚步,梵音再不发一言,紧追其后,好似真的只为撑伞这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东南林地离望月湖不远,甚至会路过当初小沙弥们弯身扶着将河灯放入水中的那块岸石。
几息,她止步在岸石前,浅浅呼出一口气,终于舍得回过头来。
语气不如以往上扬,调侃逗乐,而是沉声,似含愠色:“你师门之人都看见了,这次,是你选了要跟我走的。”
然后不待梵音拒绝,一把掐住他颈后僧衣,拎着人跃身而起,没走水门,当着对岸半圈着急张望的眼皮下,款款落于花月楼的围廊之上。
“红绫姐姐!”海棠云追急声呼喊她的名字,橙花和花娘更是着急却苦不能上前,雨中几十个人全堵在沿岸红绫划下的一道刻痕之外。
一红一灰的身影未作停留,没进楼内,从始至终,不回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