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疑问咽了回去。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石梁,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基座或桥墩残骸,横亘在两块如同卧兽的巨岩之间。石梁下方,因风化侵蚀形成一个浅浅的凹洞,虽然狭小,但背风,勉强能容两人藏身暂避。
陈无戈走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蹲下身,伸手仔细摸了摸凹洞内的地面。触手先是干燥的浮沙,但稍往下探,指尖便碰到了坚硬平整的石板,边缘还有人工雕凿的规整痕迹。他微微点头,这才侧身示意阿烬可以进入。
阿烬靠着内侧石壁坐下,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松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仰起头,目光无意间落在石梁的顶端。月光斜照,清晰地映出那里刻着一个深深的古字——“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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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守’字……和地宫里石门上的那个,笔锋走势一模一样。”
陈无戈正低头检查断刀刃口和缠绕的麻绳,闻言动作一顿,抬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不止这个。”阿烬抬起手,指向石梁靠近根部的一处阴影,“你看那里,缝隙里面。”
陈无戈放下断刀,凑近些。只见石梁与地面相接的一道狭窄缝隙里,卡着半片扁平的物体。他小心地用指尖将它抠出来,摊在掌心——是半片玉简。质地、色泽、磨损程度,与他怀中那半片几乎毫无二致。只是这片玉简上的青光早已彻底熄灭,纹路模糊,触手冰凉,如同死去多年的贝壳。
他心头莫名一紧。
没有犹豫,他伸手想去拾起那半片玉简。可就在他指尖刚刚碰到玉简边缘的刹那——
“咔。”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心悸的脆响。那半片玉简毫无征兆地寸寸碎裂,就在他眼前,化作一撮细腻的灰白色粉末,被凹洞外溜进来的夜风一卷,顷刻间消散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陈无戈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空空如也。
阿烬看着他僵硬的侧影:“是刚才穿过屏障时……被挤压断裂的?”
陈无戈沉默着,从自己怀里,缓缓取出了那仅存的半片玉简。借着从洞口漏进的月光,可以看见玉简上“通天路在”四个古字依然清晰,但最后一个“此”字的位置,只剩下一道粗暴断裂的茬口,断面嶙峋锋利。
他盯着那残缺的玉简和断口,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最终,他只是将它重新紧紧攥在掌心,然后用力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还用那根从不离身的旧红绳,在外面牢牢缠了几道,打了个死结。
“剩一半。”他说。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是失望、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阿烬没有再追问。她明白,有些事追问也无用。玉简的断裂或许是穿越屏障时的意外,或许本身就是命中注定。他们能从彻底塌陷封闭的地宫中捡回性命,已是无法复制的侥幸。器物再珍贵,终究是外物。
她抬起头,透过石梁上方的缺口望向夜空。月亮已悄然西斜,银辉清冷,为远处的沙丘镀上一层虚幻的亮边。风势似乎大了些,呜呜地吹过石梁,卷起她颊边散落的丝。
陈无戈靠着冰凉的石头坐下,闭上了眼睛。他并非入睡,而是在进行最深层的调息,试图捕捉和安抚体内紊乱的气息。那种被抽空的虚弱感仍在,但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窒息。他尝试着,以无比的耐心和细致,引导着丹田深处重新生出的一丝微弱真气,让它像初生的溪流,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沿着干涸的经脉向手臂流淌。过程无比滞涩,如同在彻底干涸的河床里推动一艘搁浅的破船。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先投向地宫封口的方向。巨大的岩体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纹丝不动,毫无生机。
他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歇一刻,必须走。”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烬点头,从脚边捡起一颗光滑的小石子,放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她没有看陈无戈,但周身感官却清晰地捕捉着他状态的变化——那因脱力而略显涣散的气息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那种沉静如深潭、却又暗藏随时可迸雷霆一击的危险气息,正逐渐回到他的身上。
她忽然想起在地宫最后时刻,刀疤与玉简那诡异的呼应,以及自己火纹莫名的悸动。
“你左臂的那道疤……”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不止是一道旧伤那么简单?”
陈无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抬起自己的左臂,将早已破烂的袖子完全卷起,一直推到肘部之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从腕部蜿蜒延伸至肘关节内侧,边缘参差不齐,颜色深暗,与周围皮肤界限分明,确实是多年陈旧伤痕的模样。但若凝神细看,疤痕下的皮肤并非完全的苍白或暗沉,而是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非自然的暗红色泽,不像淤血,更像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被永久地封存在了皮肉之下。
“不知道。”他最终开口,声音平淡,“从小就有。有记忆起,它就在。”
阿烬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就在她注视的瞬间,自己锁骨下的皮肤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仿佛沉睡的火纹被这道疤痕无形中“惊醒”。她下意识抬手按住锁骨位置,几乎同时,她看到陈无戈的视线也骤然转向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了一瞬。
陈无戈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利,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瞬间收紧。
阿烬立刻摇了摇头,放下按着锁骨的手:“没事。只是……它好像,‘认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