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昭鸾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中。
姜保宁坐在妆台前,任由情客梳理着长,镜中的面容沉静。
“情客”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去库房,清点几样东西出来。”
情客手上动作不停,恭敬应道:“是,娘娘。不知娘娘要哪些?”
她微微蹙眉,移开视线:“不必那些过于张扬奢华的。选些……实用、精巧、女孩子会喜欢的物件。玉质温润些的镯子,颜色鲜亮些的锦缎料子,精巧别致的珠花,再……寻一方好点的砚台,几刀上好的宣纸。”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包些新制的桂花糖蒸酥酪、玫瑰莲蓉糕,一并带上。”
情客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旋即了然,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夏荷拿着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展翅金凤步摇插在她高高的髻上,凤口衔下的三串珍珠流苏,正垂在光洁饱满的额前。
“替我更衣。”姜保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姜保宁换上了鹅黄色广袖长衫,腰间带上了一条缠绕臂弯的披帛,耳畔一对赤金嵌红宝的牡丹花形耳珰,只薄施脂粉,唇点朱色。
午后,一辆规制寻常却用料考究的青帷小车,在几名低调护卫的随行下,驶离了宫门森严的昭鸾宫,朝着京城西侧的将军府邸而去。
马车停在将军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门房早已得了消息,一见车驾,立刻大开中门,管事带着一众仆役躬身相迎,态度恭谨异常:“大小姐。”
姜保宁在情客的搀扶下步下车,通身气度雍容沉静,偶尔会流露出几分骄矜。
她微微颔,免了众人的礼,声音平和:“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情客,把东西都放在外间的案几上。”姜保宁吩咐道,自己则走到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一桌一椅。
情客依言,将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和食盒一一摆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
锦盒打开,里面是姜保宁吩咐的东西:一对水头极好、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镯;几匹颜色鲜亮柔和、质地细密的苏杭软烟罗和蜀锦;几支赤金点翠或镶嵌珍珠、样式别致却不张扬的簪花珠钗;一方雕刻着岁寒三友、墨色凝重的端砚;触感柔韧的澄心堂宣纸。旁边的食盒里,是几碟精致小巧的散着甜香的宫制点心。
姜保宁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缓缓掠过,指尖拂过那温润的玉镯和柔软的锦缎,最终落在那方砚台和宣纸上。
她沉默了片刻,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道:“去西跨院的‘听雨轩’,请二小姐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她。”
“是。”
姜保宁端起秋棠奉上的热茶,茶烟袅袅,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和小心翼翼。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姜少卿。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普通,洗得有些白,髻简单地绾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她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快步走进来,在距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紧张:“少卿……见过长姐。”
姜保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记忆中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角落、如同透明人般的模糊身影,此刻在眼前清晰起来。
姜少卿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姜家人的清秀。
“起来吧,不必多礼。”
姜保宁的声音放得温和了些,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姜少卿似乎更紧张了,飞快地抬头看了姜保宁一眼,又迅低下头,小声嗫嚅:“少卿……不敢。长姐唤少卿来,不知有何吩咐?”
姜保宁看着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秋棠将案几上那个装着玉镯、锦缎和珠钗的锦盒,以及那个装着点心的食盒端到姜少卿面前。
“今日唤你来,没什么要紧事。”姜保宁看着她困惑不安的眼睛,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只是……今日是你的生辰。这些,是给你的生辰礼。”
“生辰……礼?”
姜少卿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着的、带着怯懦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震惊。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茫然、困惑,随即是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震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尘封已久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