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眉弓,没看封禅一眼,眸光透过白绫落在祝轻侯身上,透着无声的侵占。
封禅隐隐察觉出怪异之感,肃王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丹药,甚至没过问一句,注意力至始至终系在祝轻侯身上,压根不像是对待宿敌的态度。
他斟酌了一下,低声道:“下臣愿将丹药献给肃王殿下,只求殿下了却下臣一个小小心愿。”
“什么心愿,说来听听?”祝轻侯忙不迭追问。
他有些迫不及待,忽觉肩膀一沉,侧眸一看,一只苍劲冷白的手搭在上面。
李禛按住他前倾的肩膀,伸手触碰到狮蛮糕,往祝轻侯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吃。
他抬眸,隔着白绫施舍了封禅一个眼神,声音冷淡:“说。”
封禅望着肃王搭在祝轻侯肩上的那只手,眸光微沉,恨不得抄起鞭子把那只手狠狠撇开。
“下臣不要金银财宝,也不用功名利禄,但求一人。”
但求一人。
李禛在齿间碾着这四个字,求的是谁,不言自明。
书房内气氛坠至冰点,高处铃铎晃动,撞出渺远空灵的一声响,像是要把冰撞碎。
肃王语气平静冰凉:“倘若我不允呢?”
封禅神色自若,语调清朗,“那便当下臣没有去过关外。”亦没有取回丹药。
“铛。”
铃铎再度晃动,声音冷寂。
氛围剑拔弩张。
“但求一人?”祝轻侯懒洋洋开了口,问道:“你要求谁?”他笑意懒散,“我吗?”
之前封禅已经和李禛求过一次,李禛并未理会,这次拿治眼的丹药来换,倘若药是真的,这对李禛来说,颇有价值。
换做他是李禛,他会先答应,再设法把人拦下,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算得上一笔划算的买卖。
封禅握住铁鞭的指尖微松,抬起眼睫,浅棕色的瞳仁一错不错地望着紫衣青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牢牢盯着他,余光觑着肃王的神情。
传闻肃王殿下对得玉恨之入骨,恨到梦中都在喊得玉的名字,倘若真是如此,肃王应当愿意将人交给他。
但是,短短两面的接触,显而易见外界的传闻都是子虚乌有。
肃王并不恨得玉,恰恰相反,他似乎很……
不管怎么说,这丹药对肃王来说意义非凡,他应当会给出态度。
如此一来,便有了商量的可能。
封禅在心内思忖。
李禛淡声道:“来人,送客。”
此举出乎封禅的意料,他瞳孔微扩,很快收敛情绪,“殿下,您难道不想——”
祝轻侯也有几分惊讶,想不到李禛这般无所谓,“献璞,这药还是得吃,你想想办法,拿些别的来换。”
司州封家也算是他祝家仅剩无几的人脉之一,但凡能扶持的,他都想扶一把,借这个机会让司家也从榷场分一份利,互相合作,届时再拉拢司家反过来辅佐李禛,两全其美。
何至于连谈都不谈,闹到这个份上?
祝轻侯伸手拉了拉李禛的袍裾,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良心用苦。
李禛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岿然不动。
这厢,书房槅门已经打开,拱卫的王卒无声走了进来,就要将封禅请出去。
封禅站起身,眉宇间压着锐气,目光落在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身上,停了几息,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看他,又看了看李禛,忍不住蹙眉,指尖在案几下戳了戳李禛劲瘦的腰腹,催促道:“献璞,说句话呀。”
天天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怎么能拉拢人心呢?治眼的丹药就在眼前,难道还眼睁睁地看着它跑了不成?
李禛攥住他作乱的指尖,箍在掌心,不让他动,抬眸,“看”向封禅的方向。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卒不敢再停留,横剑,客客气气地将封禅请了出去。
封禅刚踏出书房的槅门,又转过身,抬手,将一只小巧的药瓶掷向祝轻侯怀里,“送你了。”
祝轻侯稳稳接住,朝他一笑,“相禅,谢了。”
封禅哼了一声,抬脚大踏步走出书房,既然没办法将人要出来,起码让得玉在王府里面过得好一点。
祝轻侯握住药瓶,好奇地上下打量,打开瓶口,嗅了嗅,里面躺着两颗雪白药丸,浑无杂色,剔透纯净。
他将药瓶递给李禛,“你派人查查。”
李禛没看药瓶一眼,声音平静,平铺直叙:“没用。”
他早就知道封禅带回来的丹药是何物,像这种产自关外的明目丹,只对寻常的眼疾起效。
而他,中的是毒。
说起来,他是不是该庆幸,祝轻侯当年递给他的,只是一杯致他眼盲的毒酒,而不是要他性命的鸩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