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他得把听话的提拔上来。
那几个谪官官职不够,又是初来乍到,资历也不够,暂时进不了藩王的书房。
……得给他们想想办法。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望着一旁的舆图出神,恰好众人说起派人去关外榷场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一来在关外人生地不熟,二来又要和魏人打交道,又要和朝廷互市监打机锋,麻烦得很。
在座的都是雍州最为位高权重之人,高坐权势中枢,自然不会亲自去关外看榷场,他们商议来商议去,无非是商议究竟要派谁去。
祝轻侯犹豫了一瞬,在直接举荐和间接举荐之间选择了前者,“我看这几个人倒是合适。”他一一念出姓名,又说出这几个人的长项以及合适的职位。
条理清晰,词措明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李禛“看”向祝轻侯,不置可否。
众人犹豫片刻,没有立即搭话,祝轻侯举荐的人,能不能用,还有待观察。
更何况,这些人曾经是祝相的门生,一度和东宫走得很近,万一见了互市监,临阵倒戈……
祝轻侯蓦然一笑,轻盈疏淡的笑声叫众人为之一惊,怎么莫名其妙笑起来了。
只听祝轻侯淡淡道:“互市监想要控制榷场,必然不能容下雍州的官吏,我原想派他们去打头阵,倒也省了你们的功夫。”他声线平静,“既然你们觉得不妥,那便算了。”
话语间,毫不掩饰方才举荐的那些人与他有关。
众人一怔,彼此都是人精,他们何尝看不出来祝轻侯想要给那些人一个机会,身处官场,若是只想安身立命,不求进取,只管每日点卯当值便够了。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最缺的便是机遇。
那些人做得好也就罢了,对他们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工具。
若是那些人做不好,祝轻侯彻底无颜出现在书房里了,就算他再怎么厚颜无耻,肃王殿下也不见得会放任一个愚蠢美人继续干政。
他们都看不起眼前这个空有美貌的祝氏余孽,只盼着他早点摔个大跟头,改一改有恃无恐的性子,经过一番思忖,默许了祝轻侯的话。
李禛端坐首位,不动声色地感受着暗流涌动,小玉所有的势力都是倚靠他才得以立足,一旦离了他,随时都会倾覆。
小玉像菟丝子一样攀着他向上生长,根系相缠,难以分离。
这个认知让他罕见地生出了几分名为愉悦的情绪。
祝轻侯一手摩挲着卷牍,一手支颐,眸光幽深,机会已经给出去了,只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了。
说起来,如今已经是五月了,假设楼长青种的高粱真的能三月一熟,此刻应当生得郁郁葱葱了。
沛县。
还披着绿衣的高粱迎风招展,在日头下像海浪一样起伏。
牛犊走在田垄上,身后跟着一群人,为首的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县令。
楼长青挽着裤腿,草靴上满是干涸的泥点子,正追着牛犊走。
身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地追着他,“楼大人,走慢些!”
这人好歹也是从风流富贵的邺京来的,据说还是祝党的门生,按理来说应当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怎么跟个泥腿子似的,牵着牛上任也就算了,一来就研究该怎么种高粱。
笑话,雍州怎么可能种得出高粱。
你瞧怎么着,结果还真被他给种出来了!
自觉脸被打得通红的众人,一时间对楼长青所说的“三月一熟”多了一分相信,半信半疑。
楼长青一边赶着牛犊,一边回想着少公子说的话。
那日肃王夜宴,本以为早就殒命的少公子为他们出头,又设法让肃王殿下给他们赏赐了匕首,私底下在无人之地问他,你甘愿做个忍气吞声的谪官吗?
他没有犹豫,直言不愿。
少公子笑了,烙着一点殷红的眉眼生动明亮。
“那就听我的,我保你平步青云。”
接到调令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句话,此去潼关,山高路远,外有异族,内有朝廷高官,两相夹击,腹背受敌,实在算不上好差事。
但是——
他们望着提前备下的茶叶布帛,想起随着榷场竣工而飙升的价格,紫衣青年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几人伸手接过调令,跪在地上受命,脊梁笔挺。
随后起身牵起马,朝着关外的方向而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远远的,四面传来牧民的歌声,吹向莽莽四野。
祝轻侯似有所感,目光越过窗棂,看向殿外。
这样的烫手山芋,他本以为总会有一两个人谢绝,谁知,竟然无一人拒绝,全部都领命奔赴关外。
一旁,坐在他身侧的李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伸手轻轻为他盖上毯子。
“我会让他们平安回来。”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冷淡。
祝轻侯一怔,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自认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从前什么也不在乎,更不会在意旁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根本无需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