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胤这个人,即便不是生在帝王家,骨子里也是那副狂放不羁的性子。
这点曹牧谦倒是很像李胤——肆意张扬,狂放不羁。
可李胤终究不再年轻了。
久坐帝王位,他早已将这天下一草一木、一事一物都归于他的所属。
在他看来,这世间只有他李胤不想要的,没有他李胤得不到的。
长姊是李家的长公主,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真正在意的人。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
一个女人,说到底还是需要男子的疼爱。
有些话他虽未能言说,但平阳公主若喜欢,天下的好男儿尽可送入公主府,任她挑选。但他也知道,长姊不是那等喜好奢靡、作风淫乱的女子。
是以——一个心仪的男人而已,有何不能自己选的?
平阳公主安静地用着膳,没有再说话。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李胤方才那番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转,转得她心口紧,转得她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抖。
可瞬间,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若是她此刻说出口,卫延知晓后会不会恨她?
李胤的雷霆之怒,她不怕。天子再怒,她也是他唯一的姐姐,她为他付出了一切能付出的,他再气也不会要她的命。
可卫延……
她怕他恨她,恼她,怨她。
她怕他从此更不愿见她,更躲着她,更把她推得远远的。
那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满腹的话都浇了回去。
这顿饭是怎么吃完的,她记不清了。
怎么起身行礼的,怎么退出内殿的,怎么坐上步辇的,全都模模糊糊的。
等她回过神来,步辇已经出了宫门,外头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晃得人眼睛酸。
玉壶跟在步辇旁,看着她那张失神的侧脸,心里一阵阵紧。
回到公主府,玉壶忙吩咐婢子们备水。
“公主一路回来都不说话,婢子担心得紧。您先沐浴解解热,婢子去给您煮碗凉茶来。”
平阳公主没有说话,任由婢子们替她褪去衣衫,抬脚跨进浴桶。
微温的水没过胸前,她缓缓合上眼帘。
脑子里像有一盘磨,一圈一圈地转着,把今日李胤的话磨了一遍又一遍——
“只要长姊喜欢,我便下旨赐婚。”
“这天下的男子随长姊去挑。”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或许——她真的可以赌一次。
输了又能如何?李胤再气她,也不会真的要她的命。
她是他唯一的姊,为了他的皇位,她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
那些年,太后掌权、外戚干政的时候,是谁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后?是谁用公主府给他培植人手?是谁给他筹措钱财?
她问心无愧。
至于卫延是否会恨她……
她也应该硬气一次!
那些年,若不是怕他会恨她、怨她,她何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开他,嫁给别人?
她怕的从来不是流言蜚语,不是世人眼光,不是李胤震怒。她只怕他不愿意,只怕他为难,只怕他因为她而受半点委屈。
可她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什么?
等来他一次次的疏离,等来他低垂的眼帘、躲避的目光,等来他拱手行礼时那恰到好处却拒人千里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