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距离谢霜序进宫已经快要两年了。
初春的阳光已带上一丝暖意,御花园内繁花似锦,绿意葱茏。谢霜序身着宽松的云锦宫装,原本纤细的腰身已被明显的弧度取代,孕态清晰可见。宴雪深小心地扶着他的手臂,手另一只手放在谢霜序的後腰虚虚的扶着。
步伐放得极缓,穿梭于亭台水榭之间。
“小心台阶。”宴雪深低声提醒,手臂稳稳地托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谢霜序已然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他期盼已久的孩子,也承载着他复杂难言的情感。这样平和相伴的场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一年多那些被刻意营造的和谐。
某些瞬间他真的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以为琴瑟和鸣的生活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记得去年此时,朕陪你在此处赏牡丹。”宴雪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他指向不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魏紫姚黄,“你那时虽也安静,但朕递给你一朵时,你接过去了。”
谢霜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是了,那时他刚饮下红花汤不久,正竭力扮演着温顺。
宴雪深将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递到他面前,他垂眸接过,指尖触及花瓣细腻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馥郁的香气,那一刻他不确定心中是否真的全无波澜?似乎……也有一丝被这春日盛景短暂抚慰的宁静。
“还有那边,”宴雪深又指向水榭,“夏日朕常在那里批阅奏折,你便在旁边看书,偶尔朕擡头,能看到你沉静的侧影……”那些午後,阳光透过竹帘,在谢霜序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只有书页翻动和朱笔划过的细微声响,竟真的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甚至记得,有一次谢霜序看着书,无意识地微微蹙眉,他竟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指腹抚平了那眉间的褶皱,而谢霜序……并未立刻避开。
回忆一点点浸透谢霜序冰冷的心防。
他应该恨这个男人的。
恨他强取豪夺,恨他毁了自己与楚照野的姻缘,恨他逼迫自己喝下助孕的汤药,恨他将自己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可过去那七百多个日夜,那些看似虚假的互动中,是否也掺杂了真心……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悄然盘踞心头。当亲密时,那片刻的意乱情迷与难以自持的沉沦,是否有一瞬,仅仅是出于真心?
当听他分享朝野趣闻,自己唇角那抹来不及掩饰便已漾开的细微笑意……当生病昏沉时,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寻求依靠的指尖……
更可怕的是,他是否也在借这场漫长的戏,偷偷抒发自己都无法言说不敢承认的真实情感?
在那些被设定好的温情里,他是否也悄悄汲取过一丝慰藉?在那些被规划好的依赖中,他是否也短暂地放下过心防,获得过片刻的喘息?
他无法确定。
而这无法确定本身,就足以让他感到彻骨的可悲。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不仅失去了自由,连恨意都可能变得不再纯粹。
理智告诉他,这一切的起点是错误,是强迫,他应该坚守着对楚照野的思念和对宴雪深的恨意,清醒地活下去。
他能确定他依旧恨着宴雪深,可除了恨之外多出的情感他不敢承认………
情感像藤蔓,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这个强势地闯入他生命,毁了他原有轨迹的男人,也同样真切地陪伴他度过了两年时光,分享过哪怕是虚假的温情,而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他腹中的孩子。
他下意识地轻抚着腹部,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
宴雪深察觉到他的走神和手下细微的动作,心头一软,忍不住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怎麽了?是不是累了?还是孩子又闹你了?”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