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快雪的右侧颈上有个纽扣大的金属圈,用磁铁帽扣着。
他摘下磁铁帽,卡着注射器的刻度往里推了三百微升。
液体进入颈静脉带来熟悉的微凉扰动,他只能安静地等着这种不适结束。
大卫当时叮嘱他:“给药港一定要保持通畅,静脉会快得多。”
他扫了一眼镜子,目光落在自己眉心。
那里隐约有一枚圆而浅的白痕,被昏暗的光线照得不够平整,如同久久不能愈合的月亮。
等他熟练地把迷你磁铁帽盖好,才接着扣严领口。
黑衬衫外面是黑缎马甲跟黑西装。
他拨拉了一下备在衣服附近的配件匣,最后选了一束白海珠花插别左臂外。
他一出卧室门,就有黑色的羊绒大衣披在他肩上。
“雪先生,用早餐吗?”身后的人低声又问了一遍,“仪式估计要到中午,而后还要跟……”
任快雪稍稍抬了一下手,身后安静了下来。
灵堂就设在西院,主家和唁客都不能打伞。
走廊和院子里都摆满了花圈挽联,廊檐上每隔七尺就是一盏白色灯笼。
停灵的房间跟外头一样冷,坐在里面的人一团一团地往外呼白汽。
任快雪披着一层细白进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不用看就知道那些目光里不止有恭敬,肯定也少不了好奇跟不齿。
郎志凭算他父辈人,当年就一句“以后快雪跟我作伴”,没领证也没办仪式。
哪怕任快雪本人很久没回过国内,也只不过给人留下更多遐想的空间。
任快雪身形笔挺,不慌不忙地走到冰棺前面。
郎志凭就在里面躺着,涂着厚重的粉底跟口红,染黑又被补齐的发际线透出和岁月不符的年轻。
他穿了身中式套装,很挺阔,金镶玉扣子不能扣,但仔细掩住里面的八宝纹绸衫,看不出来他曾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还没关好,心跳就没了。
“未亡人敬香,续长明灯。”有三支点好的线香递过来。
任快雪接了,一样一样插了点了,鞠了躬。
人死如灯灭,他不觉得点再多的灯有什么用。
温度高了,只会加速尸身腐败。
甚至只是这么靠近,他就已经闻见了一股久病之人枯败腐朽的油臭味。
大概这就是所谓油尽灯枯。
任快雪冷淡地看完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灵堂大门敞着,卷着雪片的北风呼呼向里送。
等任快雪在正中的长凳上落了座,身上的一层雪也没融尽。
他没想到有一天能跟郎志凭产生点共鸣。
郎志凭活着的时候他俩一年也见不上两面,如今死了反而好像给任快雪的将来打了个鲜活的样板。
他毫无生气的尊容让任快雪想起自己跟大卫的最后一面,整个西海岸最权威的心外医生一圈一圈地搅手里的咖啡,其实里面没有糖也没有奶。
几个和尚跪在棺前唱经,有个小孩在后排笑出声又被家长厉声喝止。
“……郎家老大风光打拼一辈子,还是没到七十就没了。”
“他儿子郎图不是有名的心外科天才吗?”
“人说他到最后根本不让他儿子靠近……”
“也是,这爹死了都不见儿子露面。可郎志凭这一支就郎图一根独苗,之后归谁……”
“嘘小声点,不就在中间坐着呢?”
“可他是外姓,还是个男的,法律又不认,顶多算情人。”
“那又怎么样?郎志凭遗嘱就是郎家现在让他当。”
“但我听说他也活不……”
那阵细风一样的议论很快被捂死了。
“还有多久?”任快雪问。
“你还在手术恢复期,现在的指标只能作为参考。”大卫两只手紧握着只剩冰的冰美式,姿势像是在取暖,“等你回国休养…”
“还有多久?”任快雪坚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