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志远听见这一声,眼珠和耳朵都不知道往哪放好,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任快雪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不解释吗?”郎图问出了进门以来最没情绪的一句话。
听不出伤心或者生气,也没了冷嘲热讽,完全心平气和。
“跟你解释?”任快雪同样平淡回敬,打开了房门。
北风夹着雪,“呼”地灌了进来。
郎图没跟着。
—
七年前,郎志凭按约定把任快雪送到大洋彼岸,独自回国了。
所谓联络,也就是郎志凭每年感恩节飞去圣荷西跟任快雪吃顿便饭。
而任快雪跟郎图的来往甚至更少,一次没有。
中间郎志凭拿出过一张郎图穿博士服的照片,“他还是有地方像我的。”
那时候任快雪就已经觉得郎图有点陌生了。
郎图站在照片里,看着镜头的表情空无一物,既没有开心,也没有不耐烦。
他从来没见过郎图那种白纸一样的表情。
哪怕自己离开时,他曾经那么愤怒。
让任快雪想起他俩刚认识那会。
任快雪的姥姥揭彧把郎图扔垃圾一样扔进了他的十七岁。
也是这么个大雪纷飞的正月。
郎图像条疯狗,嗓子都叫不出声了,张嘴就咬任快雪。
一边咬,一边哭。
那段日子任快雪成天成天地吃不下饭。
莫名其妙还被咬了一口。
任快雪想起来了,自己没揍他,怪可惜的。
他没力气,又看郎图年纪挺小的,并没跟他计较,甚至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你哪来的。”
郎图躲开了,用一句很脏的话骂了他。
任快雪不领这种没由来的恨。
他在郎图旁边沉默了几秒,把牙印上的血蹭了,“你发烧了。湿衣服换了,吃点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站不起来,十来岁的孩子就躺在地上,一句比一句骂得脏。
好多口齿不清的话甚至是任快雪这辈子没听过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骂的人也不该是我。”任快雪挪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外蹲下了,“但是我现在,头很疼,很难受,你别咬我了。”
他蹲下了就站不起来,只好半跪在地上,把手伸长了又去摸小孩的额头,“你吃点东西吧,不然等会骂一半就没劲儿了。”
他看地上的东西不动,声音很轻:“别死,不许你也死在这。”
任快雪把结成一坨的汤面拖过来,一路泼泼洒洒的,推到男孩面前。
“吃。”
两条精瘦胳膊在地上撑起来,叮铃铛啷地又淌下来不少水。
男孩像头刚出生的幼鹿,湿淋淋又支支叉叉地晃动着起身。
任快雪这才发现是他身上原本盖了雪,现在刚化个差不多。
“我问你,你从哪来的?”任快雪抱着膝盖,在旁边坐下。
只是稍微动一动,他心跳就快得难受,额头没力气地抵在膝盖上。
苍白得像死鸡爪一样的手抖得拿不起筷子,干脆直接把凉透的面条往嘴里送,汤水溅了一地。
那个狼吞虎咽的架势,让任快雪怀疑他咬自己也是因为太饿了。
“你为什么生气?”任快雪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圆瞪的眼睛里笔直地坠落,“你为什么哭?”
十七岁的任快雪看着十岁的郎图一边惨绝人寰地哭着一边不要命地吃,自他父母去世的一整年后,荒谬地,第一次感到了微弱的饥饿。
屋外的雪片子仿佛鹅毛一样飘。
关于郎志凭三天后的火化事宜,任快雪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