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图很少谈起生母宝盈。
也就是任快雪第一次见过郎志凭之后,揭彧跟他简单说了一两句。
虽然郎家世代都在本地,但郎志凭有些西北血统,年轻时身量高挑,一副平展的宽肩膀。
他有一双又大又深邃的浅灰色眼睛,说话时因为笑而微微眯起来,看向郎图的目光里全是欣赏和珍爱。
“小彧阿姨,”郎志凭捧着一对水头极好的辣色刚光泥鳅背,跪在揭彧面前,“前两年我家里事情忒多,年前又病了一场。我托付您的事到现在才过来接,您担待我。”
他右手拇指留着一截长指甲,还套了一件阳绿扳指,很老派的配饰。
揭彧话少,跟郎志凭也没什么特殊待遇,“郎图我没管过,有事去问往往的小孩儿。”
任快雪看不大上这个假模假式的中年男人,但是他知道郎图的母亲宝盈早就没了,恐怕就剩这点血缘在世界上。
那时候郎图的人话仍然处在一个比较烫嘴的中下水平,看见郎志凭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怨恨,甚至连声“爸”或“叔”之类的称谓都没有,只是抱着任快雪从外头捡回家的小京巴狗,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快雪对吗?你简直就是往往的翻版。”郎志凭格外多看了两眼他的眉心,叹了口气,“叔叔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
“这倒没听她说过。”任快雪客气地笑笑。
郎志凭有些尴尬和遗憾,“可能各自都忙,总觉得有的是以后。结果往往……唉。”
然后他委婉地表示了一下,他就郎图一个孩子,早年忙生意疏忽了,想让郎图回家过年认个根,也找个机会补偿他。
那天任快雪刚跟郎图吵了一架,关于晚上睡觉谁老抢被子的一点破事。
当然说是吵架,也主要是任快雪抱怨,郎图执拗地反对:“我盖上,你踢开,我要盖上。肚子露着,凉。”
任快雪看见郎图正心烦,恨不得开学之后去住学校,趁早远离这个汪汪都汪汪不利落的狗东西。
虽说现在郎图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便宜爸,看着更不招人待见。
郎图来家里之前宝盈就没了,两年前到家的时候跟条落水狗一样,怎么不见郎志凭捧着玉镯子找上门来?
还有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让任快雪心里头不痛快。
但任快雪那时候成年了,小屁孩郎图不懂的某些道理,他略懂一部分。
郎志凭在自己已婚的前提下能跟宝盈生郎图,理论上是不愁没孩子的。
现在突然要认之前不闻不问的孩子,肯定不是因为浪子回头。
任快雪也不是没听过郎家,祖上是太医院的,一代一代的,现在是国内牌子最硬的中药字号。
就算他自己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花,跟高门大户的世家也是没什么可比的。
那时候任快雪的想法太年轻太简单,只觉得不管认不认回郎家,郎图总得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十九岁的任快雪这样权衡着,把时年号称十二岁的沉默郎图裹挟着哭天嚎地的京巴苗一起,送回了郎家过年。
转眼十五年过去,却换成了任快雪去郎家过年。
郎志凭人死了,留下的遗嘱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任快雪的义务,其中就包括一项过年。
按照郎家的传统,吃年夜饭之前要先到祠堂请祖宗八辈回家,共享天伦之乐。
活着时将近一米九的郎志凭,死了之后变成了巴掌大的青花坛子,放在祠堂西侧的水晶罩里。
仪式都是郎志远主持,任快雪不跪也不拜,只是坐在一侧的交椅上,慢慢地喝茉莉花茶。
等仪式结束,郎家远近五十来口一起去饭店吃年夜饭,主桌上只坐郎志凭和郎志远两支。
郎图没来。
算上郎志远和一双儿女,统共只有四个人,围着满汉全席似的一桌菜。
任快雪几乎不动筷子,辈分高一点的过来敬酒他才端一下茶,算是应了对方拜年。
郎客却来者不拒,手里的量酒器就没放下过,很快舌头就硬了,控制不住音量地问郎宵:“姐!郎图呢?”
郎宵看她弟弟的表情就像看白痴,“我哪儿知道。”
“今天过年,他连回来露个面都没有,亏他……是长房长子!”郎客磕磕绊绊地说,“爸,你一直说他好说他争气,那跟郎家有什么关系?”
“郎图本来就跟郎家没关系了啊,谁提他了?”郎宵翻了个白眼,“酒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