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沅抬枪劈砍直下,箭应声裂成两半。
她猛地抬臂,枪尖直指向漠北铁骑,怒喝道:“来战——!”
第137章袖针
此时童无正大步流星跨过皇城外墙,护送七公主往幽长深邃的内禁中走。
与喊杀声一片的宫外一样,宫中也是人心惶惶,再不复往日富贵荣华。萧兰因心中忧虑,又隐隐从卫子沅临别前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察觉出什么,时不时回头,步子走得时快时慢,好似失去了精准的知觉,无法自拔于己身。
是在害怕吗?
还是担心?
童无感觉不到这其中细枝末节的差别,却能焦躁地看出这样下去,恐怕她来不及出宫支援,于是低声开口道:“既然做不了什么,就别想了,只想不做最无用。”
萧兰因没有计较她的放肆,咬着唇问:“阿冶哥……侯爷的身子又不好了?封长恭能找到唐神医么?”
童无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或许——总之人在北都里,唐乐岁跑不了太远。”
“谁?”萧兰因偏过头。
只这一瞬,童无意识到自己落了口风。
童无适时收住话口,闻言摇摇头,说:“能有谁?会开药的是唐神医,能治病的三成把握就是他在北都。”
萧兰因在一片混乱里及时地抓出这个漏子,但同样是风雨缥缈的茫然里,这个浅短而看似无关紧要的漏洞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原先在皇城外多次劝阻她回宫的嬷嬷又一次开口:“公主,快些回宫吧,肃王安排了路引与马车,只等……”
萧兰因闭了闭眼,说:“嬷嬷,我不走。”
嬷嬷一听这话,就甚觉无奈与荒唐。她似是不可置信,又相当爱怜地说:“肃王是来日新帝,这是圣旨,岂有违抗之理?何况外头兵荒马乱的,战事又吃紧,虽有众将士顶着,可……”
嬷嬷以帕盖唇,声声哀切:“七公主,您乃金枝玉叶,轻易怎可以身涉险?倘若,倘若出了什么差池,那是何等的苦楚!”
萧兰因微抬首,没有答话。
嬷嬷还在劝:“您自小心疼那北漠蛮女,不正是因着亲眼所见她日子不好过?为人质子,承国之辱,个中苦楚非常人可以忍受,又怎是您一个女子可以承担的?正是世道如此,您才要以己为尊,坐不垂堂啊!”
童无在旁默然听着,心想你们公主的命,都这般身不由己吗?
竟连去留都不能己定。
嘴上却道:“殿下,时间紧迫,还请——”
“你去罢。”萧兰因没有看她,背着昏光,说,“其实直至今日一见,我才知你身份不一般,非寻常女侍。难怪早先藕榭台里,你火急火燎地要托人出宫……不过知道归知道,因着卫夫人的情谊,我信得过你家侯爷,他要你做事,本宫亦不曾阻拦。”
童无眉间微蹙,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带着寒意的惊讶。
萧兰因恍若未觉,疲倦不堪地摆手:“你走吧,那个女官,本宫已经瞒下肃王送出宫荣养了,此事谁也不知。只一点,那样好命的人,就这一个,再没有下次。”
这是宽宥,也是再不肯帮扶隐瞒的警告。
童无微微垂首,掩去一切情绪的波动,再度变为习以为常的平静。她小心恭顺地轻声道:“谢过公主。”
说罢,她匆匆回身,快步离去。而萧兰因被留在了皇城脚下巨大的阴影里,她姣好的容颜拢归在一盏燃金灯下,里头的帛金看起来有些时日不曾添,光亮不显,反显沉闷。
在这一刻,没有人看得见这位容冠京华的七公主是以怎样的目光回首送她走远。
只有自幼陪伴她长大的嬷嬷,立在身侧,一刻不停地劝慰着她,要她俯首听命,不要将自己的千金之躯落于险境。
失去克制的漠北军如狂风过境,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自从入都后,就在东直门与唐乐岁、卓少游两人分道扬镳的陈晴儿,此刻却在南市坊巷,就这一个极其费劲的姿势,半蹲在地上,顶着一头汗热为垂死却还在竭力求生的人们,挨个敷药刮疗。
衣衫半被撕碎的妇人抱紧了怀中哭泣的幼子,那妇人年纪不到三十,模样瞧着却已十分沧桑。
她粗糙朴实的面容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陈晴儿低垂着头要什么,她至多回忆不到一瞬,下一息便能尽数递上。
自南正门大破,就是她不顾己身安危,将陈晴儿与幼子藏入米缸,自己受了凌辱,却也勉强苟存住性命。
……饶是如此,她也是诸多已经咽气的人中,较为幸运的那几个。
陈晴儿双目通红,浑身冰凉,为人急救的双手还很稳当。
她就着这个姿势,救一个,再救一个。若说这些年长在唐家,后来跟着唐乐岁走南闯北,四处奔波,她最感激什么——一则是唐家大义大恩,肯冒死收留她于危难,也没有真将她当“童养媳”养,反而授以医理,教以明智。
二则便是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因为唐乐岁不愿意,或者说不同意,就不许她再做。
转眼酉时已过,天色逐渐由明转暗,陈晴儿有些看不清伤口,于是改由半蹲,变成较为省力的半跪。
妇人怀中的幼子哭累了,哭得睡了。
妇人轻拍着他的后背,沙哑的嗓音小声唱着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唱了一声又一声,一首又一首。
陈晴儿也在听,就像在听许多年前,阿娘也曾这么哄过她与陈子列好睡。
就在这时,她面前倏地投下一阵阴影。
一盏小小的燃金灯落在眼前。
唐乐岁垂眸看着她,顿了片刻,又一次弯下腰,说:“死了,伤了,这么多人……还会有更多的人。你救不活的。”
陈晴儿没有抬头:“我知道。”
唐乐岁:“那……”
陈晴儿:“但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