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平皇帝沉声:“长宁侯,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卫冶一低头:“臣不敢。”
启平皇帝却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他甚至没把目光放在封十三身上停驻片刻,而是一直望着卫冶,盯了许久,好像执意要从那双冰凉彻骨的双眼中看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启平皇帝抬手拍了拍卫冶的肩膀:“你不敢……阿冶啊,从前朕就时常想,太子若能有你一半胆识,朕也不会常常替大雍将来的江山忧虑了……拣奴,你的意思朕明白,朕答应你,若摸金案确有不察,朕绝不会亏欠忠良。”
卫冶得了保证,刚要谢恩。
启平皇帝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轻轻碰了下封十三的额角——之前被死士追杀时留下的那块疤痕还在。
“可若非忠良,而是有人蓄意谋划。”启平皇帝缓缓地开口,施恩似的上下打量了几次封十三的脸,起皱的面皮好似藏着数不清的寒意,他语气含笑地敲打道,“拣奴,朕再心疼你,可也得治你个不查之罪了。”
因为皇帝的一句“想见”,封十三就像个吉祥物似的被卫冶带了进来。
可方才在大殿内,启平皇帝甚至都没能多看他一眼,就被吏部尚书庞定汉的求见打断了谈话,只好颇有遗憾地让他们先退下,说旅途奔忙,得好好回侯府休整一阵,叙旧的话可以来日再说。
宫墙深深,深似数丈拔地起。
而再深的宫门,除了帝王一人,或许再有圣眷正隆的几位后妃,任何人都得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封十三一声不吭地挨在卫冶身边走着,像来时路上一般,依赖着那个并不算多厚重的,只在宽厚端肃的朝服才显出高大的身影。
启平皇帝和长宁侯的三言两眼,好像就囊括了他的这几年,这么多时间里的刻骨铭心,这么反复不消停的来回拉扯,就在这不到一炷香的利益交换前,冰消雪融了。
这多好,只要这份彼此的妥协还在,他从今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一条命了,而不是苟且偷生的某人。
可是他心知肚明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他便很难高兴起来。
封十三觉得自己此生可能都忘不了卫冶垂下眼,自嘲一笑的眉眼。
他好像是早知有这一遭般,心平气和地谢主隆恩,却在转身跨阶时佯装若无其事冲自己狡黠一弯,手掌蓦地盖在了自己背后,安抚地轻拍几下。
他想,原来从前对长宁侯的所谓“恨意”全是假的。
年满十三的少年在这条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宫道上,在阴寒的北都晚秋时节里,滚烫的眼球在眼眶里不住跳动,寒风凛冽得像刀尖,从发酸的鼻腔一路划到了喉咙口,继而刮进了胃里,痛得他再也不想体会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原来这种恨极了的大恸是由不得人安稳度日的。
回侯府的马车上,封十三一路沉默着。
直到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他才嗓音涩哑地问:“拣奴,你不恨么?”
卫冶避而不答,只掀开帘子,说:“十三,你心中若是还有气,可以随便对我撒。但这北都里有权有势的人太多,保不齐就有哪个不要命的惦记上你。有些事儿避无可避,那没办法,但有些事儿过了也就过了,没必要计较,更没必要争那一口意气。”
封十三却不依不饶:“恨,还是不恨。”
大抵人心本就是个精巧的棱器,四方不平,然而这样的事情一件件发生了,八面水土再往眼皮底下一填,满满的也就磨圆了。
卫冶看着满脸写着要给自己报仇的少年,心情多少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还没把状态从“这人要杀我”切换到“这人心疼我”上。
出乎意料的,卫冶并不被这咄咄逼人的态度烦得闹心。
相反,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那难以下咽的不好受突然就被扫荡一空了,取之而代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上涌,夹带微小的心疼,打着欢快的小旋儿,一路从开始升温的心脏,奔涌向僵硬了一整日的四肢百骸。
“若是侯爷该恨的人都死了,那这满京城也剩不下几个活人。”卫冶无比窝心地伸手揽住封十三的肩膀,亲昵地贴着他哄,“你好好的,多跟李喧任不断他们学点儿真本事,就算对我好了。”
“……哦。”封十三低声应着,大概是对这种过分的亲近不大自在,尚青涩的眉骨往下刻意地压,却很硬挺。
第28章犬友
那天回府之后,卫冶明显是心情很好,半点儿没有刚跟老皇帝打过机锋的糟心。
他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从内院里挑了两个最大的主院,一个划给了封十三,一个划给了陈子列,又吩咐管家给他俩的小厨房都开上灶,免得长个子的时候,大半夜里肚子饿了还吃不上饭。
当然,府里的管事是老管家了,理应劝阻主子兴头上来时的诸般不牢靠,这做法确实不合规矩。
哪儿有主人家住偏院,外头的野生少爷住主院的道理?
但卫冶当时的原话是——我有床就行的一条光棍,又没儿没女的,那么多院子空着做什么,规规矩矩地养鬼吗?
连向来铺张奢靡的侯爷都摆明了态度,就是自己清贫得只能睡张小破床,也要将两个孩子往富足里养。
这下,楼管事也没什么法子了,只好顺着侯爷的意思尽职尽责地收拾院子。
之后,卫冶又颇有耐心地陪了心神不宁的封十三一下午,替他细细解释了京中众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纠葛与利益网,直到晚间把终于过明了鱼符的陈子列也从城外接入了府,卫冶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住嘴,伸手抚平了封十三紧皱的眉头:“放轻松,就当话本故事听,有个大致的印象就成了,别想太多。”
卫冶的手不论冬夏,通常都很冰,唯有春秋的时候还有几丝暖意。
心思向来很重的少年仿佛是被这冰凉的温度烫着了,哆嗦了下,恍回神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卫冶笑眯眯地反问:“你是觉得你能做什么吗?”
封十三于是自认无能地闭上嘴,低下头,彻底无话可说了。
见他满脸紧绷,肉眼可见的羞愧难当,卫冶那颗从鼓诃城开始一直不痛快到了京城的心,好像终于从吃瘪的少年身上找到了找补。
他不由大笑起来,笑出了一身肆无忌惮的佻达,拍了拍封十三的后颈,对他说:“少年人心思别太重,往后有的是你愁的地方……不过侯爷在,你就用不着担心府里住得不舒坦,宽下心,过会儿好好休整一二,沐浴用膳,晚点儿我带你们出门逛几圈。”
长宁侯金口玉言,说出门就出门,先上绣房拾掇了一人几身成衣——自然了,摆外边儿的成衣铁定是入不了侯爷眼的。
奈何满府上下全都伺候卫冶一人,除他所用之外,府中所存成衣实在不多,就是有,一时半会儿也拾掇不出适合少年身量的衣裳,赶工加急也得小两天,只好暂时委屈了卫冶那双写满“嫌弃”二字的金贵眼。
之后,他又带着两人一道上北都八坊里转了转,点卯似的给一众大人跟前混熟眼,寻了个由头,将他们走后门塞进了太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