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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没理会这种弱不禁风的反击——总归这几年明里暗里听见的埋汰话,也总比不过席间那句难听。

今日这事,是他的怒不可遏,也是他的将计就计,投诚状书,刺了严国舅一句,无非是想随手抓个人泄愤。

卫冶不是不清楚无论抓不抓得到惑悉,无论背后主使之人是不是严丰,只要太子还在一天,皇后仍然是中宫之主,那么严国舅作为太子外戚,就必然要有一个清白正身。

那么此事,无论真相,也就必然与严家无关。

萧承玉做了这么多年太子,饶是无功无过,只有贤德之名傍身,他也绝不是个不问俗世的傻子。

他既然知道摸金案与严国舅脱不了干系,这些时日一直不敢与卫冶相见。

那难道还能不知道一旦卫冶铁了心要翻案,而且如若真叫他翻了案,给自己舅兄定了罪,那么他这太子之位,无形之中就沾染了诸如出身有罪,根基再不牢靠的阴影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卫冶可以记恨作为背后主使的人,甚至可以记恨默认这一切发生的圣人。

却断然记恨不了同他一起长大,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外家和父皇一力对上的太子殿下。

雨越下越大了,脏雪随着夜深愈发泥泞。

卫冶嘴唇冻得发青,浑身凉得不堪一碰,整个人都僵硬得犹如一尊饱经风霜的白玉。他头脑昏沉,麻木的疲倦如潮水般上涌,好像再也想不了那么多事了。

……可想不想的,是能由着他乐意偷闲的么?

卫冶眼前发黑,强撑着最后一点甚至盯着眼前暖光打过的窗纸,一时间,模模糊糊地只能想起当年在鼓诃城里随手点上的那盏煤油灯。

说来可笑,这居然是他记忆深处屈指可数的一段好时光。

封十三一宿未眠,眼下熬得青黑,拢着大氅直挺挺地立在檐下。

一盏昏红的灯笼照在他的侧脸,随着年岁增长,也随着原先还张牙舞爪的气质逐渐平和而淡漠,封十三那张愈发显出俊逸出尘的俊脸,此刻绷得很紧,莫名能从中依稀感受到几分涨满的阴翳。

院门被人“咣当”一声踢开,脸色惨白的颂兰第一次失了规矩体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不消说,封十三就明白了卫冶还被困在宫里,没有出来。

可颂兰惊慌失措的话语却将情态远远拉扯到了他的意料之外:“封公子!言侯、言侯他托人来传口信,说昨日那事儿惹了圣人龙颜大怒,侯爷也不知怎的,半点没辩解,就那么活生生在外头跪了一夜……”

封十三呼吸蓦地一滞,瞳孔紧缩。

不过一息之间,里头仿佛有鬼影重重、魑魅魍魉的妖魔惊怨闪过。可很快的,封十三死命咬了一口舌尖,任由铁锈的血腥气强硬地拉紧了神经。他束紧领口,目视着皇城的方向,飞快地丢下轻声一句:“派马,我要去岳将军府。”

在这竭力维持的漠然语气里,颂兰好像是一把抓住了主心骨,骤然冷静下来,转身持了一把油纸伞,匆匆地飞奔离去。

封十三在朔风斜雨里露出森然修罗般的一张面孔。

而在他的手边,赫然是在春寒料峭里冻了一夜,已然结了冰碴儿的青团食盒。

第42章无声

半炷香后,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北都的东半边天,雨渐渐止住了,一匹剽黑快马从侯府角门隐秘地窜了出去,踩着污雪往岳将军府的方向去。

长宁侯在外头跪了一宿,明治殿内也没闲着。

今日不必朝会,那就用不着晨起早睡,述职的官员垒上来的折子大都屁话一堆,想要从中看出点儿真材实料,足够一字一顿地研究到下个月,启平皇帝处理了一夜政务,其间也丢了几封给陪同在侧的萧承玉,时不时问几句他的意思。

钟敬直早早地被遣回了自己府中休息,严国舅摸不透皇帝的心意,胆战心惊地接了研墨的位置。

一直到跟沈百户耍完威风的钟大监再次风尘仆仆地赶来伺候,启平帝瞥了他一眼,在钟敬直脸都要笑僵之后,才收回视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算是原谅他昨日“急搬救兵暗通款曲”的反水之罪。

做了一晚上锯嘴花瓶的严国舅这才松了口气,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启平皇帝给中州上报的折子批了个红,突然叫住了他:“国舅啊,这几日皇后身子欠佳,忧虑过重,朕想着,过几日你让夫人带着怀逑入宫,多陪皇后解解闷儿,没准解了思亲之情,她也能舒坦点,没的整日里放心不下。”

严丰张了张了嘴,呆着看了看启平帝。

可见侍候御前实在不是个轻松差事,严丰算不得聪明人,但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有今日,靠的就是当年皇后还是皇子妃的时候,启平帝也算不得什么前途正好的皇子,不然哪轮得到严家的女儿做正妻。

他心知肚明自家的前程全系牵挂在帝皇一人,哪怕是太子的东宫根基极稳,也远没有到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步。

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家常,严丰听出了启平帝的暗示——太子之位依旧是牢靠的,可长宁侯想办的事儿,那也是要办的。

至于你严家,皇后也好,你那儿子也罢,都得给这两件事让位。

等想明白了其中的关卡,又下意识看了眼面上平静无澜,好似全无干系的太子,严丰哆嗦了下,当即壮着胆子“扑通”一声跪下,硬挤出几滴混浊的老泪,算作表明态度:“圣人日理万机,还能分出心神挂念皇后娘娘,如此圣眷,臣举家深感圣恩浩荡,不胜感激。”

启平皇帝低低笑了下,嗓音里透露出几分疲倦,摆摆手:“行了,出去罢,难为你有心了。”

严丰心神不宁地跨出了殿门,登时被料峭的寒风冻了个激灵。

北都的气候大多如此,一个倒春寒,抵得过南边儿的十年隆冬。惊蛰过后,春雷惊雨,按理来说是该一日暖似一日,琼州上报的批饷甚至已经要了上千件单衣,可苏杭还是黏黏糊糊的潮湿,北都更是一场雪连着一场雨,湿答答的青砖混着不干净的泥。

北方的潮寒是能杀人的,冰霜仿佛是融在了长宁侯冰凉不似活人的躯体上,针扎似的钻进了骨缝里。

卫冶浑身浸透了春雪的寒气,他看着像是昏迷了,苍白失血的清俊脸庞上,一双无神的眼紧紧地闭着,脊背却还直挺挺地僵立着,如同宁折不弯的一柄枪戟——只是谁也弄不清那里头是不是干脆断干净了。

神色莫名复杂的严国舅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便离开了。

朝霞弥漫进九重宫阙,天就这么一点点儿亮了起来。

等到严丰终于踩着晨辉到了宫门,与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径自而过的卫子沅擦肩的时候,他暗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夫人,且去劝劝吧,侯爷看着不大好。”

卫子沅神色淡淡的,颔首道:“比不过严公子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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