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小舟下了画舫,周遭的空气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卫冶掀起眼皮看了看周围,没瞧见什么形迹有异的人,于是很快收回视线,自顾自地说:“圣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人做媒,赐这场婚,背后的意味李喧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陈子列说,“他说圣人这是在杀鸡儆猴……呃,侯爷。”
卫冶没撑住笑了下,轻声道:“这是其一,其二呢,他不说,你们能自行体会到么?”
“朝堂之上,无非文武百官,而百官之中,除却手握重兵的各军将领,无非依仗皇恩的清流,还有自成一派的世家。”封长恭一边留神脚下的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脚下发虚的长宁侯。
一边心中盘算着局势,对卫冶如何看待自己的回答非常重视。
他仔细斟酌了一会儿,慎重道:“如今赵、韦两家成了姻亲,于情于理该往同一条船上踏,赵邕再怎么偏向于你,也不得不考虑韦家,乃至韦家世代皇荫的态度。我猜测,应该是先前聚集上奏,要求重查翻案的势力太过,即包含了鲁国公府为首的世家大族,又有诸如庞尚书、李知州等江左清流,乃至手握国之命脉、一力统管帛金运筹的郭将军,镇守西北的岳家军……偏偏还都是由侯府牵线搭桥。圣人心中忌惮,但这点忌惮,又不至于逼得你们君臣势如水火,谁先撕破脸皮都不免在舆情之中落了下风,因此干脆借着这道赐婚,一则明着警告咱们,二则暗示群臣站队投诚,分裂党羽,至于三则么——”
卫冶:“三则什么?”
封长恭沉默了会儿,语气依稀有点不太确定:“三则是正好趁着蛮夷入京,太大张旗鼓地招待不免显得色厉内荏,可太收敛吧,又显得底气不足,不如借这个机会,隐晦地宣扬一下国力?”
不然单是一个订婚宴,就是太子成亲,也用不着整这么一出财大气粗啊?
又不是钱多没地儿烧的。
可再怎么往细里想,这个“三则”也实在有些牵强附会,有种为了凑数而言他的意味,以至于封长恭其实心里也没底,迎着卫冶晦暗不明的目光,多少有点儿半甜不酸的心惊胆战。
卫冶凝视了他良久,终于将目光虚虚晃晃地停滞在了鼻尖上。
半晌后,他露出来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心想:“看来李喧把他教得很好,就是有天我不在了……想必也能护得住自己了。”
卫冶这么仔细想着,同时慢慢撒开手,领着两个少年沿江边的小径慢慢走,记忆深处里那些和缓起伏的思绪逐渐浮出水面,带出了无数鲜活在过去的人和事……可很快的,记忆与现实交错纵横,赤|裸裸的面目全非顷刻就能点醒所有的酸胀心思,卫冶不再暗自期盼着放任自流,而是蓦地呼出一口浊气,企图将前尘旧景一扫而光。
大抵这就是尘世间所有人的宿命,终其一生,庸庸碌碌,若非能够永远格格不入地怀揣一腔赤诚天真,那便只能随波逐流,匿于人海之中,直至麻木不仁到再也发不出一句微弱的呐喊声。
“圣人忌惮之心不假,可若说厌烦,他终其一生,最恨的想必还是先帝爷。”卫冶嘴角噙着一丝笑,“耳濡目染……这词造得当真精妙,圣人从前有几分怨恨先帝,如今就有几分肖似先帝,就连对西洋人的态度都相近——又看不起,又自以为聪明地想从人家手里捞好处,却也不想想,西洋人是吃饱了撑得么?早十来年就惦记着这片土地了,如今胆子只怕是越来越肥,凭什么上赶着孝敬?”
封长恭眉头微蹙,若有所思道:“侯爷的意思,是他们不安好心?”
卫冶耸了耸肩,没答是,也没答不是:“不管是不是好心,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都没从咱们手里讨到好,现在更不必畏畏缩缩地装孙子——可惜圣人不这么看,身居高位的人一旦有恃无恐,底下人说再多也没用。”
陈子列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臭不要脸了一晚上的长宁侯居然如此有自知之明。
他居然还真把自己当个“底下人”!
封长恭默然不语,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卫冶忽然问:“你俩能耐啊,送庙里都看不住了,说说吧,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子列抢先一步:“言侯着人来请的——要我说是请对了,人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哪能把酒当帛金灌?侯爷你这样真的不好,又气大,又酗酒,容易伤身……”
“所以说你俩蠢,别人说什么都信,万一骗你呢!”卫冶没好气道,“都给我记牢了啊——言侯的话,多半是兴致所至,说话像放屁一样不负责任,听也只听个别一句。至于跟他一个德行的宋阁老,他嘴里的话,你听听就行,不可全信,但也别全部反着来。这俩老头都坏得很,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陈子列顿了下,忽然郑重其事地问:“那侯爷和我们是一条心吗?”
卫冶愣了愣,在人精堆里扎根久了,还真很难见着这么直白的愣头青了。
他想了想,强撑着精神眯起眼问:“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李喧同你们说过吗?”
封长恭:“嗯。”
卫冶笑起来,眼神里似乎有些怀念:“当年李喧还是太傅,在宫里教我们读书的时候,也总喜欢说这一句。我到现在还记着他说,‘为君者,乃人之大成,亦为人之大弃。非人中龙凤不可得,得之亦不稳,然龙凤终非人’……嗐,总之你们听着,在这北都里,哪怕是位高权重到了我这份上,也还有很多的不得已,以后有什么事儿呢,不要别人一跟你说,你就傻愣愣的全信,凡事要自己拿主意,也别随随便便就跟人走了,被卖了还傻乎乎搁那儿数钱……”
“那你呢?”封长恭突然问,旗帜鲜明地跟着陈子列一齐发难。
卫冶理所当然:“本侯那肯定不一样啊,我这张脸拿出去一晃,便是正人君子了,嘴里说的什么倒不是重点,只管听话就完事儿了。”
陈子列:“……”
他憋了一晚的肺腑之言终于憋不出了,小声嘀咕着:“真不要脸。”
卫冶不慌不忙地调度出一个得意的眼神,意满志得地笑起来。
封长恭等了许久,也等不到一个切实的回答,忍不住追问:“侯爷?”
卫冶垂下眼,好像刻意避开了他执着探究的眼神,微微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按了按两人的头顶,揉了两把轻声道:“不管圣人心里怎么想,他已经老了……让权是一条必经的路。”
那掌心凉得像一场晚风里的梦境,封长恭心下一颤,忽然有种无法言明的不祥预感——好像这不是一次偷得的亲昵,而是一场一板一眼,诸多私人情愫不便宣之于口的郑重告别。
而流光渐逝,岁月更迭,江山代出的才人总会毫不留情地将先人抛之脑后,又随时间缓缓淌过,被后人抛在了半路。
“十三。”卫冶微微阖上眼,嘴角的笑意浸透了乏味,“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来决定,我什么时候该走什么路了……而这点,那位也迟早得习惯。在这之前,我保证咱们永远都是一条心,可人心到底是会变的,将来的事没人能说准,我已经骗了太多人,实在不想骗你们。”
第47章清账
天知道那句“你的心意我明白”一脱口,封长恭的喉间一紧,仿佛顷刻哽住了几口淤血,还死活咳不出来。
……好在随之而来的后几句,轻而易举就帮助他脱离这种进退两难,随时都羞愤地想要以头抢地、好一死了之的境地。
封长恭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卫冶的一举一动已经能影响他至此。
“这不是件好事。”他默默地想。
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翌日清晨,卫冶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封长恭还是无比精准地掐着点,热了一碗温度恰好的醒酒汤,又亲手收拾了一桌小菜配旧粥饭,默不作声地端到了长宁侯的枕边。
卫冶揉着脖子爬起来,蹭锒作响的神经还鼓鼓阵痛呢,这点儿体贴入微的小细致,已经快烫化那颗连酒糟都发硬的心了。
都说北都的雪催酒凉,催人醉,催天命老而后成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