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看就看。”卫冶飘然下了台阶,连一点儿余光都没分给他,“假若护国不同宰相,守城不要大将,都跟庙里菩萨似的屁事不干,坐在这儿吃斋念佛倒是能填饱肚子,但那有什么用呢?”
庞定汉不说话了,目送他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朝霞尽头。
这天之后,不仅是朝会里的官员热闹,就连满北都的平头百姓都跟着闹腾起来。
万众瞩目的春耕自不必说,整个大雍的农户田夫都在跟随太子祈祷。
丝绸之路再度开放的消息一经流出,不仅是那些个蛮夷所住的驿站,就连萧随泽的府邸门槛都快被蜂拥而至的商贾踏碎,以至于他不得不先调令了数十个北覃卫,才勉强维持住了激荡的民意——好歹别一蹲着王府的马车进出,就跟菜口抢折芹似的,闹哄哄。
而骤然失了些许权柄的卫冶也没闲着。
春分刚过,他先是往府邸一钻,搜罗了好些绫罗绸缎,将其一分为二——一半连同厚重的红封一道,大张旗鼓地送去了鲁国公府,午时自己也去吃了喜宴,替终于摆脱了“光棍”之名的赵邕守了一夜房门。
另一半,则送去给府中的绣娘,让她们抓紧赶制出一批尽快能穿的衣裳。
而这衣裳的主人,就是封长恭最近相当不愿意搭理他的原因。
——天晓得卫冶是又打哪儿捡回来了个姑娘!
况且捡了就算了,反正卫冶没别的不好,就这毛病,爱往府邸里丢东西——那只这会儿又不见影的肥猫就是其中之一。
偏偏卫冶对那小姑娘的处理态度,除了男女需得避嫌,没能跟封长恭似的,让人抵足夜谈个大半宿,其余从送东送西、再到遣人伺候……都跟当初对待封十三和陈子列一样!
而且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
所以也怨不得封长恭不是滋味,就连任不断这样不解风情的都免不了多嘴:“不是我话多啊,拣奴,你这真的是把人当羊放啊,统统给吃给草就能养得好了?”
卫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虚心求教:“可我就是这么长的,家中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然你给支个招呗,这么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给吃给穿还不够?还能怎么养啊,我总不能把赵邕那几个妹妹全都拐进府里吧?那像什么样。”
任不断顿时噎住了——他哪儿知道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无言以对,卫冶只得冷笑道:“我当你批评得这么起劲儿,还以为有什么妙法,光挑错儿有什么难的?我看你不该待在北覃,你也该去巡抚司做监察。”
任不断摸了摸鼻子,纳闷:“也?”
卫冶回忆了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还拿这话挤兑过人,干脆就不想了,转头问:“算了,就知道你也靠不住——不说这个了,这几日忙着给肃王打包行李,顾不上诏狱那边儿。惑悉呢?有没有哭着喊着求着要见我?”
任不断沉默片刻:“没哭没喊……求是求了,我瞧着就这两日,也该撑不住了。”
卫冶点点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是东西的话:“那行,再放两日,等哭出声了我就去见他。”
任不断习以为常,应声称是。
两人一道迈进了侯府内院,一进院墙,就看见颂兰一脸为难地弯腰正对着抱膝坐在墙角的少女,边轻声哄着,边用求救的眼神往这边看——不用出声,卫冶就能明晃晃地从中感受到嗓音嘹亮的“救命”。
……可惜这小姑娘比小十三那会儿还难搞。
任不断好容易才从待贬奴籍的涉事官员家眷中隐去一个人命,刚给她换了个身份,接进府里没一炷香功夫呢,就被敏锐察觉到这是进了长宁侯府,双目瞬间赤红的女孩儿死死咬住了肩颈。
那力度是极凶狠的,几乎是要活活撕扯下一块血糊的肉。
由此可见,卫冶这长宁侯做得是多不招人待见呐!
连无端受牵连的任不断都吓了一跳,忍着龇牙咧嘴的疼痛,心说侯府的风水果然不好,接进来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刚烈的泼妇,就是凶狠的杀神,没一个例外的。
任不断用眼神暗示他——还看什么,快去啊。
卫冶看见当没看见,心说去个屁,那小孩儿手里拿的还是当年我送给她,以资武学精进的小刀呢!没准睡觉多闭了一只眼,那刀都得往我脖子上划,谁爱去谁去!
长宁侯这么想着,半点没有朝堂之上为非作歹的勇武,相当懦弱地落荒而逃,试图上小十三那儿躲个清净。
岂料卫冶又一次老调重弹,拎着酒来主院里找他谈和的时候,封长恭练琴练得正心烦意乱,并不很想见他。
好在卫冶没别的优点,脸皮够厚,想上门也并不需要人乐意。
作为一个常年淫浸于吃喝玩乐,在风花雪月一道上相当正统的纨绔子弟,卫冶一听琴音,就知道这人没认真,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边儿——学得稀松不说,指尖也没几寸劲儿,纯粹是为了敷衍自己假装没空才在这儿瞎弹。
卫冶侧耳仔细品味了一番,终于还是没能过良心那关,实话实说道:“选的曲子,是好曲,战乐激昂,容易煽动人心……就是你这弹的吧,别说战东风了,帐春风都够呛。”
封长恭猝不及防地被扑面而来的“春风”糊了一脸,再瞥见卫冶好整以暇的含笑神情,真是一点儿跟这人闹劲儿的心思都没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折腾人心的混账东西啊?
他想不明白,只好继续弹着锯木头的琴音,卫冶实在听不下去这人青天白日地在这现眼,干脆说:“别弹了,再弹下去那只肥猫是真不稀罕回来了。”
封长恭心想:“你自己都三天两日不着家,还管它回不回来呢?”
但他嘴上只冷冷淡淡地说:“侯爷先前说要弹曲儿,到现在也没能听着,正巧今日得空——”
“好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卫冶兴致盎然地示意他挪开尊臀,准备在这个小院亭内大放异彩,“今日侯爷就给你露一手,看看什么叫天籁!”
封长恭当即起身,卫冶这么配合的态度让他一下子拘谨起来,陡然逼近的那股熟悉的药味,更是让封长恭瞬间忘了跟侯爷怄气,转而开始担心起这人是不是又哪儿不舒服,什么时候吃的药。
卫冶伸手抚琴,拨了几下琴弦调音,嘴上还不忘调笑两句:“十三娘,唱支曲儿听听呗?”
封长恭:“……”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看在卫冶此时看上去难得心情舒坦的份上,僵着嗓子唱了两句。
只是他本身不热衷于这些,又没跟人学过怎么发声,虽然已经完全变了声的嗓音隐隐含着混音,低沉又好听,可这点儿优势在气息不稳前就成了其次。
更别提连个词儿都是现编瞎造的,一时间唱得磕磕巴巴,十分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