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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6页)

卫冶仿佛从这寥寥数语中体会到了什么,怔愣了下,可不待他回过神来,又一道圣旨传进了侯府。

徐达徐大人在长达数月的严刑拷问下,终于供出了幕后主使——却并非数条线索统统指向的严家。

包藏南蛮惑悉,多年前设计陷害忠良封氏,乃至年前在抚州鹭水榭中派人追杀长宁侯的人,正是不日前卫冶亲手断其一臂,又因其跪足了八个时辰,病倒了三日有余的沈氏族人。

至于敢这么做的缘由……那自然是贵妃娘娘圣宠过隆,反成祸患,仗着腹中胎儿就妄图染指帝位。

可这帝皇位,哪里是血不够冷的人能坐上的呢?

卫冶身披薄薄的一件外衫跪在地上,他闭上眼,耳畔嗡鸣,心中忽然腾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脆弱认命:“……就这样了,行差不过一步,三年蛰伏,数千条人命,真金白银流回来的花僚……就值这么几句。”

传旨的小太监的眼神隐隐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怜惜:“侯爷,接旨吧?这下您就不必再拘禁了,封公子也平了反,得了清白,皆大欢喜么。”

卫冶低低笑起来,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十三呐,圣人这是在叫咱们看傀儡戏呢。”

风光旖旎,欢喜太过,总会叫人失了本心。

封长恭沉默良久,第一次意识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是凭什么成了孤家寡人,他被卫冶保护得太好,不过是波谲云诡的暗涌狂风扫到了一角,心中愈是悚然,面上愈是不动声色:“……是啊。走着看吧。”

第44章画舫

都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这道理先帝爷不懂,泡在后宫一众的莺莺燕燕里修了一辈子仙,收拾世家的手腕倒是强硬,可其余就是一派绵软,以至于上行下效,整个大雍都充斥着欺软怕硬、为非作歹的狗腿子。

而当今陛下却很信奉这点,不落窠臼地把谁都当作待宰的小螃蟹。

启平元年,他自登帝位,大刀阔斧清了君侧——这中间就包含了他的亲爹。

八年,四夷侵华的战乱初歇,国库穷得能当裤兜,军饷也是一日赛一日的捉襟见肘。

对此,启平帝想得很好。

他彼时尚且年轻气盛,又是个众望所归,满心抱负的皇帝,对“集大权于一人手”的渴望简直快要把启平帝折腾得睡不着觉了。

可历来维护统治,靠的莫不过两点——一是能过安稳日子的钱,二是能让人甘于安稳的兵。

帛金的大面积铺入可谓是能将此二者一举两得地解决了。

于是启平十年,老侯爷娶妻生子清闲了还不到两年时间,刚一抱上儿子,尿布都还没来得及换两片呢,就被嫌弃他军威过盛的启平皇帝拾掇拾掇,丢去了满大雍的收金子。

启平帝御旨一下,无人不从——毕竟敢不听话的要么是“内通外敌”的战犯,要么是“蛊惑先帝”的内贼,没一个能有命再开口反对。

老侯爷就这么不容抗拒地丢下妻子老小,在大雍全境四处奔波。

期间战时枭雄的诸多叛乱,民间白衣的诸多不理解、不配合……当然麻烦不到启平帝身上,他有心做大事,解决完了大将冗军的问题,就准备频开科举,选拔官员——最好是能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就这样,大雍上下统统裹着乱到了二十年,战后重建的许多严苛律条才慢慢放宽了。

不论如何,这样的铁石心肠总归是很有效的。

直到启平二十五年的摸金案盖棺定论之前,整个大雍,上至扎根盘踞许久的世家大族,下至不问世事的田亩农户,都过了好一段平心静气的顺遂日子,太平得好像一切本该如此,那些血淋淋的人命从来没存在过。

谁也没有想到,启平三十年刚入了春,以长宁侯为首的一众要员,就这么被启平皇帝不动声色的“烹着小鲜”,不由自主地卷入了那场旧案。

依照统一的对外说法,当年贵妃依仗圣恩,勾结母族外通南蛮,企图拢入大量帛金,并以成瘾性极高的“花僚”控制朝中大员——乃至圣人,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岂料此事被西南提督封世常所察。

为护国祚,他毅然拒绝了同流合污,想要上报中央。谁知因此遭沈氏族人察觉,派人追杀灭口,一夜屠戮提督府满门。

在陈家忠良的掩护下,封世常侥幸逃脱,中途托孤外室子——也就是封十三,无奈未果,封提督就这么死在了打娘胎起,就没见过面的亲儿子门前。

好在长宁侯卫冶与其交往甚笃,有所察觉。

不仅赶在当晚救下其子,事后还特意辞去北司都护的官职,筹谋一年,鼓诃三年,终于在启平二十九年寻到了如山铁证,又在抚州知州李岱朗的帮助下,成功借着回京述职的契机,将此事揭发给了启平帝。

至此,“真相”大白于世。

事后牵涉数百官员的加封赏赐,谪迁下狱不一而足,朝中争议四起,民间也舆论哗然。但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启平帝早年积攒的余威尚在,圣人冒着“朝令夕改”的风险亲自下旨翻的案,一锤定音说的话,起码表面上是没人敢提出质疑的。

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生辰之日就敢见血,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拂了太子面的长宁侯卫冶。

重罪之下,这批有待问斩的人甚至没能留得到秋后算帐。

流放的流放,贬籍的贬籍,菜口坊前的断头台上血就没干过,足足飘了小半月的血腥煞气。

在这样的人心惶惶中,来朝贡的八方蛮夷先一步嗅到了朔风裹挟的警告意味,得到了最好的下马威,老老实实地在驿站待了好些日子,半点没找事儿。

春寒将过,外头的雪化了一夜,再大的阵仗有如千军万马席卷,在这样温吞的冰凉里,也轻得仿若听不见风响。

卫氏荣已登顶,封无可封,这样的大功自然就在卫冶和启平帝的默许下,旁落到了卫子沅,乃至封世常那外室子的身上。

向来不问世事的卫子沅婉拒了一切封赏,剩下实在推不掉的,也全换成了军饷,送入了远在西洲疆域的岳家军手上。

至于封十三——现在该叫封长恭了,则在卫冶的暗示下,将褒奖嘉赏尽数收下。

谁都以为卫冶费尽心思保下这个人,一定是憋了好大的陈年旧劲儿要跟哪个倒霉蛋闹,总之是断然不会将此事简简单单地放过,可长宁侯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别说是站着高地居高临下地闹腾了。

他所表现出的顺从,分明是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异议,恨不能高举双手赞成。

而再次处于漩涡之中的封长恭呢?

那可就更让人惊喜了。

众人都猜测,若不是长宁侯早早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捧着各色好东西,将他养成了一朵万物不入眼的金花,只怕这样大的隆宠,迟早会混乱了这个打穷乡僻壤里来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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