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满地嚷嚷着,余光已经瞥向随手翻了两页的册子,企图看见些不太正经的,谁知刚柔并济的字迹下,俨然是满纸的阿弥陀佛。
可见这人还真是个百年难遇的真正经!
居然没效仿以长宁侯本尊为首的一众“先贤”,在道貌岸然的封皮里边儿藏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闲书,成日捧着装模作样。
好在卫冶一贯自尊自爱,不舍得为难委屈自己,哪怕是当年迫不得已,委身佛祖座下都没看过一行经文,更别提抄得那么仔细,唯恐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伤了眼,当即顶着满头的无法理解还了回去。
封长恭无奈道:“说了,这上边儿写的你不爱看,江南好风景,雨增三分色,侯爷若是实在得闲,不如上外头走走看看……”
剩下半句卡在嗓子眼,硬是被他憋在了嘴唇边:“总好过这么三天两头地让人动乱。”
见小十三这般不愿意搭理自己,卫冶挑眉,稀奇道:“怎么,书比我好看?就这么喜欢?”
封长恭:“……”
他这下是真的不愿理会这自我感觉总是太好的活泼侯爷,夺回书便自己接着抄写。
卫冶却忽然收敛起笑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严肃道:“十三,你别生气,我没有叫谁刻意盯着你……只是那什么,那北覃年纪轻,资历浅,本来也没什么事好做,只好跑来盯着你——我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了,再没下次,你呢就大度点,老黄历的事儿了别老挂在心上,怪不大气的。”
封长恭心想:“……这算哪门子的解释,欲盖弥彰吗?”
想到这儿,他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抖了抖肩,佯装镇定地甩开长宁侯很不老实的手。
接着,封长恭往后退了一步,绷着身子微微颔首:“我知道,我也没有生气,只是这次又麻烦你亲自来一趟,又惹出这些事端要麻烦你,往日夸下海口,心中到底有愧,下次必不会再让侯爷为难。”
“没有为难,只是担心。”卫冶说,“监察御史三年一大检,每次巡查都有一批官员落马,查出的问题多了,地方官倒霉,可查出的问题少了,巡抚司的人遭殃——为了那顶乌纱帽能安稳,每隔三年总要因着政绩好看闹出许多乱子,衢州也一样。”
这其中的道理封长恭自然心如明镜,但他没有打断卫冶的话,只是如饥似渴地一句句细听。
多年不复相见,重逢之后又忙着联系暗哨,传召远扎中州的肃王与北覃,兵荒马乱了好几天两人也没能坐下好好说说话。
重新萦绕在身边的清苦药味,依稀给他了一种耳鬓厮磨的错觉,好像两人不过是分开了一个晌午,晨起时还可以抵足而眠的滋味快要让封长恭想念疯了,但他半点不敢多言心中发酵多年,越发不像话的放荡绮念,更不敢轻易放过这次难得的私下相会。
于是只好屏息敛目,只听,不说话,乖得要命。
偏偏这点阔别许久,再度窝心的顺从偎贴让卫冶心里狠狠柔软了好一阵,一时间,人都有了那么点精分的意思——
每日在脑海中凶神恶煞地不知手起刀落了多少人,又编排着回了北都,该以何种姿态一团阴阳怪气地作佞臣。
可回到这么个闲适潮泞的小破院子里,他就忽然找回了点很早之前的随心所欲。
像是找到了新鲜的乐子,卫冶居然还真就一本正经地当起了一个他从前一直渴望拥有,能够无条件包容自己的好长辈。
长宁侯周身张扬的气质在这谈起多年见闻的雨夜里倏地沉淀下来,褪去锐气之后,整个人平心静气,委实收敛了不止一星半点。
封长恭这才意识到卫冶这副皮囊有多蛊人,往日轻浮是风流过客,如今敛神稳重起来了,居然成了另一种不容猥亵,气质卓然,让人丝毫不敢生出半分旖旎之心的正人君子!
于是他只能是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卫冶,生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被察觉——他自认那后果承担不起,卫冶可能会用什么样惊厌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封长恭一想到那个画面,便心如刀绞,再也不愿意想下去。
卫冶:“……近来各地局势不稳,外邦人又各有各的鬼胎,你人是行踪不定,可我的胳膊就这么长,你跑得太远,我就护不住你,难免忧心,夙夜难眠——十三,想什么呢?”
封长恭如梦初醒,回过神来连忙道:“就是肃王亲自来一趟,可强龙难压地头蛇,官官相护,这账只怕不好算。”
这倒是个切实的问题,值得认真回答。
卫冶想了想,低低地吐出一句话:“不能皆大欢喜,但求问心无愧……十三,不是每件事都能尽如人意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称心如意,这点你得提前明白,以后也迟早会习惯。”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偏头看他:“可我实在算不上问心无愧。”
卫冶笑了起来。
“巧了,”卫冶也偏头望去,与封长恭四目相对,“前程和往事,哪个难我选哪个,我偏不让自己好过。不破不立不成事,圣人总想着和稀泥,成天惦记他手里那狗屁不是的权柄,却不想想本侯是那泥做的菩萨吗?”
这破烂王朝的气数还在苟延残喘,卫冶觉得他也命不该绝。
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疏狂之意中,哪怕明知两人所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封长恭还是不可避免地心悸了一下。
但这些说出来颇有些丧气的话,终究不适合跟本就心思重的小十三提,卫冶没再多说下去,转而开始絮叨起了西北的风沙,与洋人的新奇玩意儿。
这一念叨,就起了兴,聊着聊着不知聊到了什么时辰,总之不管卫冶嘴里跑了什么马,封长恭都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企图靠这点儿温暖的记忆,挨过将来不知多少个枕戈以待的秋冬。
直到身边的气息渐渐淡了,再全然消散了,封长恭才放下佛经,侧头去看。
卫冶已经枕在窗檐上睡去了。
这一宿封长恭没再闭眼,半掺半抱着半梦半醒的侯爷上了床,半个长夜漫漫也就熬过去了。
至于剩下的另一半,封长恭用来浪费给了闭目养神,以及背一会儿清心寡欲的佛经,就猛地睁眼瞧一瞧榻上的卫冶。
第二天一早,风尘仆仆的肃王殿下连夜赶来,风流不再,脸色铁青,可打开院门迎接他的封长恭,虽然待人接物是挑不出错的,脸色也明显透露出几分一宿没睡的端倪。
萧随泽飞快地打量他一眼,倒没心思跟这变化极大的少年寒暄,张口便问:“拣奴呢?”
封长恭侧身给他让出仅供一人可进的身位,待人进门后,便关上了新换的上好棕桐木门。
“侯爷数日劳累,还歇着。”封长恭说,“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寒,你们要查账本,也并不急于一时,中州到这儿不算近,连夜赶来也劳累,不如殿下也先歇息……”
“来不及了。”萧随泽眉头紧锁,“严家的事他还没同你讲吧?事关太子,罢朝五日,路上就浪费了一天半,至多第六日就要商讨出个章程,从衢州到北都少说也得耗上两日,最多一天半,这边的烂账就得有个说法,一刻都耽误不起——”
岂料封长恭一脸平静地打断话:“此事侯爷没同我讲,但我已有耳闻。”
萧随泽愣了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从未仔细端详的少年。
“还是那个道理,圣人既然放宽了时限,那此事就必定还有回旋的余地,不然做什么无故罢朝?”封长恭说,“难道当真为了那几个出言无状的御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