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王勉似乎是听见他低声笑了下,愉悦地说:“王守言,你且看清了,今日你是死在我手上,来日若要爬出来寻仇,可千万别再走错了路。”
在这样任人宰割的境地中,王勉逐渐绝望起来,他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不敢跟眼前这个人对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那漆黑的眼珠好像是能吸走全部的人气儿,空洞得只剩下一点沉甸甸的,说不出意味的凝视。
没有人会有这样的视线。王勉这时才胆战心惊地发觉,这个方才收敛气性站在长宁侯身后,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年轻男人……不,不是男人,比起男人他更像是一条穷途末路之中饿狠了的恶犬。
王勉齿关紧咬,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折在这里。
他毫不怀疑地笃信眼前这人会尽数遵从卫冶的意愿,只待脖间绳一松,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啖其血肉。
“惑悉落不到我手里,只因我是个无用的人。”封长恭凝视着他,想要说服一般的笃定。
王勉终于是绷断了弦,嗓音极尽嘶哑地怒吼:“你究竟想怎样——”
“他想保太子,就得保严家,你衢州王氏的就是姓严的替死鬼,卫冶心中并不好受,你不懂吗?你还有脸问我想怎样?”封长恭大概是被他弄烦了,倏地露出一点不耐的嘲讽。
王勉呼吸加重,恍惚地说:“可是‘西延’大人来了,你没听到吗?爆炸声,劫狱,他会来救我……”
封长恭随手扯开牢门的锁链,一把扯开铁门,嘴角缓缓牵动起一丝笑:“王大人不愧是自封的国之栋梁,死到临头还这么风趣。那批帛金,我们就先笑纳了,实不相瞒,你身后那位大人是谁,侯爷根本不在乎,更没打算从你嘴里问出来,今日来这一趟无非是走个过场,你若活着,口还能言,难保没法安心做个替死鬼——所以大人呐,多讽刺,你以为你里应外合就能登位做个能臣,其实呢?谁都怕你连鬼都做不安生。”
王勉浑身颤抖起来,瞠目欲裂:“你想诈我,没那么容易!杀了我,还是有的是人盯着你们!我等着那一天!”
“扪心自问一下吧,你等得到吗?”封长恭快速逼问,“你听,外头的刀剑不长眼,随便刮蹭一下,那就可能划到了脖颈——可你呢?这样一批帛金可不是一日之功,瞒下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我来衢州不过一月,北覃前后所花不过三日,结局是你功亏一篑,是你不得好死!”
“不会的,我不会死!”王勉嘴唇翕动,几不成声,“我不会……”
封长恭看上去已然耐心耗尽,他二话没说地扯出牢笼内多日未入眠,疲倦到了极致,已经快要被恐惧带来的混乱逼疯的王勉。
书生一般文雅的男人一手拽着脖颈,就像拖一只待宰的垂羊一般拖着王勉在地面上膝行。
这样的耻辱,这样的仰望,王勉恍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权势底下的一只小小蝼蚁。
他几乎在达到巅峰的求生欲望之前,崩溃似的在脑海中反复逼问自己:“你怎么敢去撼动王权?你怎么敢去与虎谋皮!你怎么敢去构陷……构陷?”
仿佛是抓住最后一丝生机,王勉狼狈不堪地竭力嘶喊:“你想要我做什么?我能帮你!”
封长恭掀开帘子的手腕一顿,一丝光线夹杂翩飞的尘埃,在骤然清新许多的空气中自由飘转。
王勉多日不见光的眼睛受不得直视日光,紧紧闭上眼,心中死寂一片。
封长恭忽地沉默一会儿,转过头问:“你办这事儿,是受谁的蛊惑?这些帛金是怎么来的,那些花僚又是怎么种的?”
王勉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他活到今日这个年纪,这还是第一次正面与死神擦肩而过。
眼前这个年轻而俊俏的男人仿佛是打阴曹地府而来的使者,他这么静静地侧目望来,语气平静,人也显得平和,可王勉毫不犹豫地相信,就跟相信从前那位“西延”一样,如若自己不照着对方的意思做,那么等待自己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潦草一生,死无葬身之所。
王勉指尖剧烈地抖动几下,猛地掐入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理智刚刚回转,就很识时务地匆忙投诚。
王勉无法斟酌语句,气息不稳地回忆道:“‘西延’……那是一个番邦男人,跟你,不,比你可能要再大一点,黑头发,黑眼睛,头发有点卷,长得很……很漂亮!是他找到我,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我,但他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些红帛金,还有那些花僚的种子,都是他给我的,走的是……走的是海南码头!他从海上丝绸之路送来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儿的人,我发誓……”
封长恭拧着眉头,厉声喝令,这一嗓子俨然已经有点卫冶审人的样子,游刃有余,又不失几分着实到位的恐吓气氛。
封长恭:“胡言乱语!你说他懂你帮你,那我问你,他图什么?图你升官发财吗!”
王勉揪着头发,几乎要泪流满脸:“我不在乎!你听懂了吗?我不在乎他图什么,我只在乎他能帮我——”
封长恭冷笑:“忠臣良将,嗯?”
他极其厌恶地盯了他一眼,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似的将供状一拍而下,那轻飘飘的纸如有千斤,在王勉仓皇的视线里慢悠悠地旋转飘落。
眼前这纸意味着他的生路,外头的刀枪嘶鸣声愈发激昂,锒铛作响。
鲜血喷涌,肉|体倒地的响动如同鼓锤,狠狠砸在了王勉的耳膜上,震得他欲哭无泪,牙关渗血。
王勉认命似的闭上眼,指甲纳污的文人手已经颤颤巍巍地抓住那张纸,他死死咬住唇,在封长恭居高临下的视线中,舞文弄墨,一字一句地证明着自己相当有用。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牢笼中,孙志鹏也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不多时,两张供状一齐被送入了肃王帐中。
等到里头安静地喝茶的两人仔细研读完了上边儿的供词,长宁侯略微赞赏地冲前来汇报的北覃点头示意,硝烟这才落幕。
刻意营造出的金属碰撞声,与喊打喊杀的痛呼声在这一刻立马停歇,封长恭将人重新丢入牢笼内,一言不发地锁好了铁链,转身就要走。
王勉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反应过来:“你们诈我……但我写了,你们要的供词我都写了,花僚和帛金,全为王氏一族所为,我替卫冶保下了严家,你去——你去告诉他,他必须保我一条活路!”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没了用,他想留住一条退路,可底气已经不足。
封长恭温文尔雅地隔着栏杆,与他对望。
片刻后,牢房内寂若无人,王勉的额角逐渐被冷汗浸湿。
他看见封长恭脸上再一次露出那种冷冰冰的笑意,听见他轻声道:“今日这场敌袭是假,一出好戏倒还看得痛快,可贼首尚在朝中,卫冶不杀你,我就不会动你,可王大人自恃是何等得天独厚的存在?怎的这会儿还没想明白?”
王勉紧紧地咬住牙关。
封长恭笑意渐收:“不是我要与你过不去,更不是侯爷和你过不去,而是大人啊,你这犯事儿的时间实在挑得太好,简直就像是要上赶着给严家顶罪一般……与其有功夫考量着怎么做鬼还不放过侯爷,不如仔细掂量下,自己怎么在严家的人来这儿之前保住命——”
王勉慢慢淌下热泪,尽可能波澜不惊地哽咽道:“你们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