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只想知道卫冶身上的病从何而来,可这只言片语的铺垫,却让真相大白前一刻的黎明显得无比漫长。
他感觉此时应该是会流泪的,但他只是眼睛酸涩地说:“所以圣人信了,他才进了五次诏狱。”
“信?”顾芸娘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她哈哈大笑着,眼角的纹路彻底掩盖不住岁月的无情。
片刻后,顾芸娘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了泪,任凭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像是想讨要些什么,但也可能只是想发泄什么,但不论如何,她没有哽咽,更没有求饶。
顾芸娘只是静静地流着泪,麻木地说:“你以为长宁侯府是什么人人可进的梨园大堂吗?这样的能耐,除了他头上那位,还有谁呢?”
封长恭闭了闭眼,低不可闻地挑明道:“可他身上的病……”
“你猜卫冶为何从不戴玉簪!当日不过一根来路不明的簪子,背后不怀好意的那堆便一口咬定了是他串通谋反。”顾芸娘奋力一拍桌板,恨不成声地嘶吼道,“卫冶清不清白,明治殿上那个能不知道?不!他知道,他还很知道得很清楚!可那又怎么样?卫冶的清白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么?!”
封长恭唇色苍白,目中却似乎要滴出血,
顾芸娘简直想要冷笑:“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那日他不是脱不了身——你当那群咬定阿冶有私的酒囊饭袋,自己肚子里就没藏着事儿吗?花僚多值钱呐,短短一两年,能将摊子铺到了整个大雍,你以为只有严丰为了严怀逑在插手?错了!这朝野上下没谁的手是干净的,只要他顺着他们的意,瞒下了花僚,杀掉了你,那么这事儿就全然是南蛮和你封家的过错,他卫冶但凡拿回了金簪和书信,就是清清白白的一条命,不过丢了支簪子,他又能有什么过错?”
她不屈不挠的目光死死咬着封长恭的脸面,句句逼问。
“那年元月,雪下得大极了,卫冶一时心软,眼睁睁地送走了你,自己怀揣那丁点儿侥幸回了北都,一路上跑死了七匹快马燃掉了十八块红帛金!他以为花僚是个害人的东西,他长宁侯府一脉死的死,散的散,威名显赫的踏白营也早不姓卫了,圣人比起忌惮,应当心知肚明自己是清白之躯,在那亡国灭种的邪物跟前,更应该毫不犹豫地自己身边——可事实呢?”
“长宁侯被拦在了乌郊营,连北都的边儿都没摸上,奉旨拦他的就是赵邕赵统领!冒死随他入京的十几个北覃没死在南蛮手里,就那么死在了禁军手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至多不过一瞬,快得连雪都还没落地,卫冶他就那么看着啊,叫人压着、跪着,让刀抵在了侧颈上也要眼睁睁地看着!”顾芸娘摔杯而起,怒斥道,“那贼皇帝当时就站在卫冶的面前,拿长宁侯的爵位,拿那些狗屁不是的证据,逼得他就范,要他假装花僚这事看不见!”
封长恭的声音几乎是轻得听不见了:“……他不会妥协的。”
顾芸娘说:“是,是不会,所以下了五次诏狱。”
封长恭攥着桌角的掌心已经沁出血,刺得血肉模糊,但他恍若未觉,仍是执着地追问道:“那毒是哪次下的?”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一出口,顾芸娘就不说话了。
她看向封长恭的目光中似乎带了点令人胆寒的同情,好像在看一个无知无觉的幼儿。而封长恭生来敏感的神经,眼下却迟钝得要命,山崩地裂的痛苦此刻于他而言,大抵也跟轻如雪落没两样。
好半晌,顾芸娘才缓缓地开口:“乌郊营里就已经灌下了,最后一次下诏狱的时候毒发……其实哪有人是不会妥协的,无非只是不够疼罢了,长恭啊,你看错人了。”
那极轻的回答褪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带了点平静的冷漠。
然而话音出落的一刹那,封长恭仿佛顿时失去了三魂七魄,过去纷乱而繁杂的八年时光在此刻缩地成寸,无数的痛苦与欢喜成倍加深。
无数画面顷刻闪过,却又忽地消失,封长恭的掌心扎进了木屑,他似乎想要抬手遮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流不下。胸腔内好像有只吃人的凶兽在四处乱撞,将所有的柔软生拉硬扯地撕咬出来,那些痛楚、那些含混不清的闷疼,促使他生出了一种冲动。
封长恭心如刀绞,尤其想要与臆想中的某个既定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从前他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万事不入眼,万般不见心的模样,可如今这点儿逼人改变的真相彻底浮现在了眼前,封长恭又恨不得这一切从未发生。
封长恭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就从一个真心尚存,举止有度的性情少年,变成了一片寂若无声的枯涸干田。
“我不会妥协。”封长恭清明一片,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在那么早之前……他们居然敢在那么早之前……”
原来他的小侯爷,死于那年的冬末未下雪。
顾芸娘安静地侧头看他,忽然道:“叫长宁侯千娇万宠地养在府里,锦衣玉食,金枝玉叶,处处待你体贴入微……倒也的确很难抗拒。”
封长恭似乎是想要起身,却眼前一黑,没能站得起来。
顾芸娘却不管他,好似不在意。
顾芸娘感慨似的说道:“是啊,做个闲人懦夫一辈子躲在侯府受他庇护,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你很清楚,卫冶那浑小子看着黑心烂肺,实际上比谁都心软,当年能拼着命护下你,如今也自然能为了那点因缘际会,丢不下你……长恭,你是故意的吗?故意仗着自己可怜,欺负他?”
封长恭呼吸陡然一窒。
他眼前的漆黑刚散,一时说不出话——却不是词穷得不能辩解,而是辩无可辩。
顾芸娘口中的话仿佛一杆秤,将他粉饰太平底下心知肚明的卑劣,与侥幸偷来的窃喜掂得一干二净,这样见不得人的劣根性一旦见了光,摊在台面上叫人观赏得淋漓尽致,简直让他快要无地自容。
可顾芸娘还在说:“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也没这么个放法,何况你要知道,拣奴他当日救你便是为了今朝,希望你能替他讨一个公道,谁知日久还能生真情,以至于如今他反倒是将你藏得好,一动也不肯让人动了,而你——你时至今日,还在想着他的不是,他的妥协,你在堂而皇之地享受着他的亏欠和愧疚,心安理得地同他吵,同他闹,半点无用、恃宠而骄的人还谈什么利用不利用的……就是真用你了,难道很要紧吗?”
封长恭喉头微动,无颜以对地避开她的视线,近乎逃避似的不说话。
顾芸娘盯着他:“这偌大一个京城里,谁都想杀他——可唯独你不是,对吗?”
封长恭想起那天撞见卫冶沐浴时,看见他身上的疤痕。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分明担心,却要为了那点儿面子骨气一直没有问过卫冶,问他这又是从哪儿受的伤?
原来仅仅是因为他一直在理直气壮地要卫冶亏欠他。
顾芸娘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起来:“那年冬天很冷啊,阿冶他一向怕冷,小时候被老侯爷罚站,冻得鼻头通红看得我都心疼……也不知侯爷被人强压在马下,掐头灌药武功尽失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想杀他——可他是为了保住你啊……封公子。”
封长恭闭上眼,用力一掐掌心。
他竭力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冷静下来,好像方才那个心神晃荡的人不是他一般,封长恭齿关紧咬,神色近乎漠然地说:“你想我怎么做,大可以明说。”
顾芸娘笑得美艳,眉目间带了点冰冷的癫狂。
“乌郊营。”顾芸娘轻声道,“那里有数以万计的红帛金,挟天子以令诸侯,放在如今的世道已然不好使了……可一把火烧下去,烧没了自己,尘世再怎么纷扰,又何愁换不来一记良药?”
封长恭沉声道:“你疯了,我是死了一了百了,侯爷呢?”
顾芸娘:“他的药快抵不住了,你没感觉到吗?”
说罢,她顿了会儿。
“拢共没几日好活,还怕这一时半会儿吗?我花酒间多年积累,不怕没有另一条出路,孰是孰非,我不逼你,总归无论如何阿冶也是会让你活的……你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