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她先是瞟了眼屋中坐着的女子,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柔声道:“这院子倒是隐蔽,我知晓了地形,也足足绕了好一阵,就是北覃卫也摸不到吧——郡主啊,好本事。”
屋中端坐的女子正是阿列娜,她唇色惨白,笑容却艳丽得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
见顾芸娘满怀戒心,周身戒备。
阿列娜面色不变,说:“我族多年筹备,有自己的底子也不奇怪。”
“有底子不奇怪,找到我不奇怪,至于接下来,想用我来使唤长宁侯就更不奇怪……”顾芸娘揣着袖子坐下来,含着笑,“但我奇怪的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们都能听你使唤呢?”
阿列娜忽然问:“这柄刀不出意外,就是侯夫人成婚之日所赠那把吧?”
顾芸娘“嗯”一声,反手扣进凹槽:“你眼光好。”
阿列娜纤细的手腕搭在桌上,仿若无骨地往前飘了一截:“我身子不好,习不了武,胆子就小,轻易不敢使唤人,所以只好多动脑子——可哪怕这样,还是比不过顾掌柜好本事,知道了我传给你的消息,也没想着直接告诉侯爷,而是将衢州的印子点着了肃王和太子……这样一来,长宁侯没有擅离职守,更没有私底下参与帛金黑市,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让我们好好的一阵编排白费工夫。”
顾芸娘说:“你既然查过我,那就该知道我绝不会对卫冶做害。”
阿列娜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与段眉深情厚谊,当然不会忍心害她独子——哪怕你也心知肚明,只要卫家一倒,不说别的,踏白营旧部乃至天下百姓都看着呢,你恨的那狗皇帝断然不会安稳到如今。”
顾芸娘眼皮也不抬,玩味地把玩手中的鱼隐旧刀:“这就是你找到琼月,又找到我,想说的话?郡主,能耐不比从前啊,这些老黄历可说服不了我……”
阿列娜倏地笑了起来,抬手指着自己虚弱到不正常的病气面色上:“那如果我说,将在外,眷留京,稚子年幼,去母留子,段眉临死前的模样不比我如今好多少呢?”
顾芸娘一下子褪去千娇百媚的神情,面沉似水道:“我劝你说话要讲凭据,倘若你说的是真的,阿冶的性子我了解,他不可能忍得到如今……”
就在这时,阿列娜突然扬声打断了她的话:“可他府中也有稚子啊顾芸娘!”
顾芸娘直觉她要说的话会颠覆眼下的一切,强迫自己冷静道:“你疯了。”
阿列娜看着她的模样,痴痴笑起来,连嘴唇都染上几分血色:“今时恰同往日,谁能逃得过!顾芸娘,你敢扪心自问,你没有觉得他这两年变了很多吗?当年卫冶根骨被毁,真相于心,在北斋寺中是何等的癫狂心境,你当真记不得了吗?如今他却要护那启平贼子的江山社稷,他要做他的能臣鹰犬,他还要顾忌封家余孽,舍身忘死替害他至此的人铺前程——这多可笑啊,顾芸娘,你敢说你没有察觉他早已不想和你一起,为自己的命,为段眉的死讨一个清白公正了吗——”
顾芸娘倏地起身。
雪粒飞旋,砸在了吱嘎作响的木门上。
万千灯火犹如一场细密的石火,在黑不见底的夜色中织出一张几欲窒息的罗幕,一场风暴逐渐席卷而来。而北都之中,仍是重创未愈,好在总有推杯换盏的酒色弥漫,叫人迷失在漫天大雪之中,再也辨不明晰。
第65章拂雪
初雪接连下了四日,翌日晌午才歇。
肃王刚解了禁,就让人传信给了长宁侯,自己还是翘脚勾在东宫堂椅上,一副大爷样,不比一旁的太子爷看着清逸,只端坐在美人榻上,手边温着一壶茶,看着的书是前朝之人写的游记。
卫冶刚解了大氅进门,就瞧见了这个场面。
卫冶笑了下:“就是我亲眼撞见,这书你也翻了不下十数次,还不腻呢,承玉?”
萧承玉倒了茶,递给他:“笔者一生纵情山水,偌大的山河哪儿都去看过,我自幼生在北都,连皇宫都没怎么出去,不比你和随泽自在,怎么腻?看什么都是新鲜得要命。”
“你就这点出息。”卫冶说。
萧承玉也不恼,由着他放肆。
反倒是萧随泽不乐意听,两腿一伸就踩在地上,搭着胳膊肘问卫冶:“你瞧着脸色不好,听说昨晚在仙顶阁混了一夜,连十三的琴都顾不上教,这是让谁挑起兴头了?”
卫冶一听“十三的琴”这几个字就头疼,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走调声,愈发笃定封长恭这玩意儿就是生来跟他作对的。
虽然就这几日用了心教,但那也不至于弹得跟杀驴似的啊?
连童无都比他有天赋!
卫冶“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瞥着萧随泽:“有能耐你去,你要教会了,爷陪你十个八个晚上的,让你也起起兴。”
萧随泽做了个龇牙咧嘴的欠抽表情,重新仰躺回去:“不过说真的,阿冶,你脸色看上去很不怎么样,没睡好吗?”
“嗯。”卫冶有些奇怪地揉了下太阳穴,随手翻了本册子往眼皮上一盖,也躺下来,“真是奇了,昨晚说是佳人相邀,我去得也早,可人一进去,脑子就犯迷糊,正经事儿还轮不上说,不正经的没说两句也就睡着了。”
萧承玉闻言皱下眉,含着茶看他一眼。
萧随泽说:“不是迷糊的人,却干了迷糊的事儿,你可别是着了人家的道。”
卫冶缓缓叹口气,抓起册子随便翻着听响儿,说:“我已经看不清路了,得过且过吧,说句心里话,从前手里拎着北覃再怎么耍威风,也没这几日人在府中不见客,万事不用愁舒坦,有时候真觉得人有吃有睡就成了,干什么非得求那些建功立业的烂事儿……不过话说回来,六殿下呢?芩莺说有阵子没瞧着他了。”
最后这话一出,两人都低声笑起来。
萧承玉放下茶盏,说:“我还以为你能老实到几时,这么快就憋不住好奇了?”
卫冶:“那不说就不说嘛,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你心中明白就好。”
萧承玉面上的笑容淡了淡。
还是萧随泽顿了一下,开口道:“这几日都让丽妃拘着呢,到底是崔家女,打小由崔院史手把手带着,反应和嗅觉是一样的快,我刚来看过承玉,她就知道卖我和东宫一个人情,先一步让平泰做了先锋军。”
其实谁不知道丽妃的无奈呢,可怜她和启平帝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聪明了一辈子,生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傻彻底的。
到底母子天性,眼见着萧平泰是彻底指望不上,就是当了皇帝也是要亡国的命,丽妃当机立断,是一点儿没想过沾染太子位。
这些年诸多的献好,百般的投诚,审视夺度也要帮衬着东宫,所作所为都是替他能做一辈子富贵闲王而操劳。
“传出来的病因是失足落水。”萧随泽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吃多了酒,又不要宫侍跟太紧,池边新铺的鹅卵石还滑,脚不稳,就跌进去了,下人紧赶慢赶救上来,还是得了风寒。”
萧承玉望向窗外,静了一息,轻声道:“丽妃娘娘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卫冶嗤笑一声,“再可怜能有我可怜吗?漠北那妖女这几日又住到了庙里,东瀛那群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打算走了,到现在还没回去的意思,我前脚刚出府,后脚管家就派人赶过来报信——真邪门了,那小畜生可真会挑时间,这会儿又跑去找秃驴玩儿——你们评评理,这不明摆着给我找事吗?”
萧随泽很是敷衍地宽慰道:“北斋寺那么大,碰不上的。”
卫冶:“那谁知道呢,这阵子凑巧的事儿还少么?”